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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及姒心里想得好，若知裴七郎愿意低頭，不似從前那樣高不可攀，說不定早在裴家滿門下獄、謝及音寫信讓她相助時，她就會出手救下他。

雖說都是奴才，但侍奉她，必然比侍奉她皇姊體面些。只要裴七郎也愿意溫柔待她，她不會像皇姊那樣磋磨他，讓他受那么多委屈。

可惜她打算得雖美，此事一開口就被太成帝冷聲斥回。

“你婚期將近，那衛(wèi)三郎有什么不好，你還要在別人身上動心思？”太成帝恨鐵不成鋼道，“嘉寧自幼有惡名，朕懶得管教她，你卻是閨閣女子的表率，當(dāng)謹(jǐn)遵女德女誡，莫要學(xué)她那風(fēng)流無度的作風(fēng)，不然朕倒是要問問皇后，每日在后宮忙些什么，一個女兒都管教不好，將來朕如何放心將皇嗣交予她管教？”

牽扯到楊皇后，謝及姒的熱情頓時被澆熄，只剩下后悔與驚慌，再三保證自己只是一時起意，不敢再提。

恰逢那日殿前當(dāng)值的虎賁軍是崔縉的心腹，崔縉當(dāng)天就知道了此事。

提起謝及姒，那被戲耍侮辱多年的恨意猶在心頭，見她不僅不思悔改，又生妄念，崔縉怎能咽得下這口氣，看著她得逞？

于是當(dāng)天下午，崔縉又在太成帝面前提議，請將裴七郎交予他處置，以作殺雞儆猴之效，正一正公主府中的風(fēng)氣。

此事一舉多得，于太成帝而言，既能昭示對崔氏的恩寵，又能敲打謝及姒，讓她熄了不該生的心思。

從前裴望初在嘉寧公主府中未曾闖出大禍，太成帝想來并無不妥，于是應(yīng)允了崔縉，只叮囑他勿要傷其性命。

崔縉特地派人將此事告訴謝及姒，謝及姒深覺被辱，氣得砸爛了滿屋的花瓶瓷盤。

“他腦子進(jìn)了多少水，上趕著要做綠毛龜？”謝及姒氣極反笑道，“且等著看吧，他這樣上趕著殷勤，皇姊能領(lǐng)他幾分情，不過是自己給自己造棺材罷了！”

第38章 帳暖

二月初, 崔元振班師回朝，崔縉早早出城迎接，手下親信來報, 說廷尉已經(jīng)放人，派了輛馬車將裴七郎送至公主府。

他轉(zhuǎn)呈給崔縉一把鑰匙，“這是廷尉司直大人交給您的，裴七郎腳上仍帶著枷，這是鑰匙, 大人叮囑我親自交到您手里?！?

崔縉收了鑰匙, 說道：“你先回公主府去，盯緊了他?！?

親信領(lǐng)命：“是?！?

馬車停在公主府西側(cè)門, 裴望初從馬車上下來。他雙腳上各繞著一圈十斤重的鐵枷, 枷上套著鐵鎖。有這一對鐵枷在，他不能像常人一樣健步如飛，更沒有辦法飛檐走壁。

他頭發(fā)披散，寬袍之下遍體鱗傷, 連日的拘押讓他的臉色看上去更蒼白, 襯得眉眼韻致，唯神色冷清淡漠, 仿佛被羈押的狐妖艷鬼。

門口守衛(wèi)見此愣了愣, 方想起公主殿下早有吩咐，于是為他放行。

“多謝?！?

裴望初拖著腳上的鐵枷踏入公主府, 緩步前往主院，先去了東廂房。

鄭君容在府中等得心焦，見了他忙迎上來, “師兄！你可算是出來了，身上的傷怎么樣, 我?guī)湍憧纯础！?

“勞煩幫我備水，我要沐浴，再幫我準(zhǔn)備一套干凈的衣服?！迸嵬趼曇舻?，轉(zhuǎn)身去了盥室。

鄭君容看著他腳上的鎖鏈，怔愣片刻，氣得一拳砸在了桌面上。

謝及音正在琴齋中投壺，箭箭中鵠，頗有些無聊，于是讓識玉去換個細(xì)頸的瓷瓶來。片刻后，識玉抱著瓶子匆匆走進(jìn)來，低聲道：“裴七郎從廷尉放出來了，眼下正在外面?！?

如一顆石子擲入湖面，驚起層層漣漪，謝及音捏著木箭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半晌，冷聲道：“不見?！?

識玉嘆了口氣，應(yīng)了聲是，轉(zhuǎn)身出去將裴望初打發(fā)走，“殿下眼下不想見你，讓你先回去休息——”

話音未落，便見謝及音從琴齋里走出來，容色微慍，頗有幾分氣急之意。

她走到裴望初面前揚起了手，裴望初沒有躲，只下意識閉上眼睛，然而那一耳光并沒有落在他臉上，耳畔香風(fēng)一動，卻是肩上被人狠狠一推。

“你倒有臉活著回來，本宮……”

剩下的話哽在喉嚨里。裴望初睜眼看向她，發(fā)覺她也消瘦了許多，發(fā)髻松綰，滿是怒意的眼中因含著淚而顯出了幾分傷心的意味。

他越來越見不得她難過。裴望初心中微刺，撩袍跪于階下，向她叩首請罪。

“因望初之過牽涉殿下，致殿下多憂多勞，負(fù)氣受屈，實該萬死。今我甘愿受罰，還請殿下降責(zé)，但為寬心?！?

“你是該死，你死了，本宮還能清凈些。”謝及音負(fù)氣說道。

她聽見了鎖鏈相撞的聲音，看見了露在袍角下的鐵鏈，心中一梗，幾番欲言又止，最后甩袖進(jìn)屋去了。

裴望初撐地起身，理了理衣服，跟了進(jìn)去，識玉極有眼色地將侍女都打發(fā)遠(yuǎn)一些，自己守在門外。

鎖鏈隨著腳步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繞過多寶格，撥開珠簾垂幔，室內(nèi)暖香融融，畫屏錦繡。謝及音正背對著屏風(fēng)坐在圓凳上，無聲無息地垂淚。

這段提心吊膽的日子將她的心攥得喘不過氣，好容易盼得廷尉放人，鎖在裴望初雙腳間的鐵鏈卻如一記棒喝，驚醒她化危為安的美夢，昭示著這短暫時光如曇花一現(xiàn)，他只是暫時保得周全，未必什么時候，又會驚怒太成帝。

她已貴為公主，可在無上的皇權(quán)面前，卻連保住一個人，都這般無能為力。

一只手落在她肩頭，旋即自身后將她擁入懷里。裴望初一時無言，只是聽著她壓抑在喉間的哭泣，心中已是寸寸裂痕，時而熱到滾燙，時而涼至徹骨。

她怎么會有這么軟的心，這么多的淚，每一滴都砸在他心上，燙得他心頭發(fā)緊。

“懲罰人的法子那么多，殿下偏偏選了我最受不住的這種?！痹S久，裴望初捧起她的臉為她拭淚，低聲嘆息道：“您是要看我生生心疼死嗎？”

謝及音心中至今仍有氣，淚眼朦朧地恨聲道：“你若真心疼我，當(dāng)初就不該鋌而走險，你就不怕我真的誤會你和姜昭不清白，從此不管你的生死，你就不怕……”

裴望初嘆息道：“我不怕你誤會我，我只怕你牽掛我。殿下，我從前與你說的話，你真是一句都沒放在心上。”

他從前說什么了？不就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么？

謝及音道：“你說的話是什么金科玉律，要本宮每一句都——”

余音止在吻里，彼此都有些失態(tài)，謝及音所坐的圓凳滑撞在桌角，她被傾身壓在梨花木桌面上，步搖釵環(huán)撞得桌上茶壺杯盞叮當(dāng)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