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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微微一笑并不說話,葉蓁居高臨下瞧著她,含笑對身旁的人說道:“故人相見,自然有說不完的話,本想讓你們私下里見面,可芳菲夫人執意要辦一場宴席,你放心,有本宮在,誰也欺負你不得,有什么話,這會兒當著大家伙的面,說個清楚。”
葉蓁說著話推了身旁的人一下,在耳邊低低說道,“昨夜里說好的,這會兒當著大家伙的面,都說出來。”身旁的人嗯了一聲,咬牙看向青鸞。
葉蓁含笑坐了回去,身后宮女打著扇子,扇起冰盆中的涼氣,只覺無比暢意,自從聽說三郎帶著大昭一位長公主回到東都,心中就沒有這樣暢意過,再瞧一眼芳菲,昨夜里將她引見給太子,太子直言說不喜,夜里宿在她房中,一番纏綿之后告訴她:“父皇喜歡那樣的,清麗瘦弱,本宮喜歡蓁蓁這樣嫵媚的。”
與太子夫妻間這樣歡暢也是許久未曾有過了,葉蓁一時間頗為滿足,早起進宮給皇后請安,坤寧殿外偶遇元邕,眼角眉梢染了春意,風一般經過,在她心里吹起洶涌的波濤,那股不平之意激蕩而回,都說魚和熊掌不能兼得,可我是未來的皇后,緣何不能?
葉蓁含笑等著,蕊夫人百句,抵不上當面對質一句,就見那芳菲夫人趨前一步,恨恨瞧著青鸞,大聲開口問道,“你,可認得我嗎?”青鸞點頭,“自然認得,你不是該在烏孫嗎?為何來了東都?”
芳菲夫人突然就跪下了,跪在地上抱住了青鸞的腿,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長姐,羽兒意外來了東都,被他人掌控,也不知這些人是何身份,不知是敵是友,羽兒不敢聲張,只能虛與委蛇與之周旋,只盼著見到長姐。求長姐看在皇兄的臉面上,救羽兒一命。”
青鸞說一聲羽兒起來,珍珠過來扶起她來,對金定道,“這不是芳菲夫人,這是羽長公主。”金定做個鬼臉,“怪不得青鸞如此淡定。”羽長公主想說什么,金定橫眉立目道,“老實呆著,不許動不許說話。”羽長公主驕傲抬起下巴,在金定逼視下又收了回去。
青鸞看向葉蓁:“殿下誤會了,這位不是芳菲夫人,乃是大昭國羽長公主,她本該往烏孫和親去,不知為何來到東都,還是由我帶回去交給使臣,在此替大昭國皇帝陛下謝過太子妃對她的愛護與款待。”
轟得一下,葉蓁臉上仿佛挨了幾記響亮的耳光,熱辣辣得燙了起來,周遭的目光聚集而來,交好的似在埋怨,這樣大的陣仗,怎么也不問清楚了,不睦的似在嘲諷,連身份都搞不清楚,就想著對付別人,竟如此愚蠢。
葉蓁想維持得體的笑容,想要裝得不在乎一些,卻怎么也笑不出來,身旁的廖姑姑低喚幾聲殿下,葉蓁方回過神來,咬牙看著青鸞攜起羽長公主的手,再次向她微笑致謝,然后行禮告退轉身欲走。
葉蓁說一聲等等,青鸞回過頭,葉蓁趨前一步,金定比她更快,飛掠至她面前,壓低聲音在她耳邊道,“眾目睽睽,堂堂太子妃還是維持些臉面,休要自取其辱。”葉蓁惱怒道,“你想如何?”金定一笑,“此處四面臨水,太子妃不想落水喂王八吧?”
說著話抄起身旁一張厚重的木幾,平平扔了出去,木幾幾個回旋落入水面,激起丈許高的浪花,水榭中眾人驚呼著惹起一陣慌亂,葉蓁眼睜睜瞧著青鸞一行揚長而去,說一聲本宮乏了,拋下客人回了寢宮。
寢宮中好一通摔砸發泄后,瞧著滿眼狼藉發怔,耳邊傳來皇長孫的哭聲,心念一動,喚一聲廖姑姑吩咐道:“進宮稟報皇后,就說皇長孫中了暑氣啼哭不止,然后到司天監副府上,讓他夜觀天天相,就說楚青鸞與皇長孫犯沖,你親自去,可知道如何說如何做?”
廖姑姑答應著去了,葉蓁一聲冷笑,楚青鸞,沒有齊芳菲,本宮一樣能對付你。只是這次本宮認錯了人,在眾人面前失了臉面,這口氣咽不下去,喚一聲來人道:“前去瀘州接應芳菲夫人的侍衛,賜了鴆酒,讓他們自行了斷。”
☆、93. 反擊
回到同文館,珍珠請君羽坐了,君羽喝一口茶,喚一聲長姐,再一次涕淚漣連,她在馬車上已經哭了一路,數次開口語不成句,青鸞耐心耗盡,蹙眉說一聲,“別再哭了……”君羽聽了身子一顫順勢滑落在地跪了下去,哽咽著道,“長姐,長姐可不能不管我……”
“行了。”青鸞的聲音大了些,“你是大昭國堂堂長公主,動不動下跪哀求,流不完的眼淚,就你這副模樣,如何去烏孫做符離的皇后?”
君羽這才站起身抹了抹眼淚,青鸞看她一眼,“可能說話了?”君羽點點頭,“我與娘親在外回宮后,長姐對我們和善,羽兒一直感念長姐的恩德。”青鸞搖頭,“你該記得,待你們最好的是皇上。”
君羽咬了咬唇,“也不能說是不好,許是皇兄國事繁忙吧,我及笄后,只是讓錦書姑姑操心我的親事,皇兄從未過問,長姐也知道,錦書是圣文太后的奴婢,怎會真心為我打算……”青鸞打斷她,“所以,你就跟皇上哭鬧,不是上吊就是自裁,鬧著要去烏孫和親?”
君羽扭了扭手,“是娘親的主意,娘親說烏孫雖荒蠻,到底是一國之后,聽說那符離英俊偉岸,充滿王者之氣。”青鸞想到這一對母女利用親情逼迫從嘉,氣不打一處來,口氣也生硬了幾分,“別的不用提了,你就說說芳菲吧。”
君羽如今身處人生地不熟的東都,就指望著青鸞護佑,窺著她臉色小心翼翼辯解道,“長姐見諒,非是我不懂事,實在是自出生被扔在別宮無人問津,又知道圣文太后殘暴,戰戰兢兢活著,我娘總說,說不定那天一道懿旨,我們娘兩就會死于非命。”青鸞一聲冷笑,“想讓你們死,你們早就沒命了,自不會有機會戰戰兢兢,據我所知,圣文太后感念你娘昔日侍奉她的情分,一直厚待你們,雖沒有名分,吃穿用度都是照著公主的規格,你又有何委屈不平?”
君羽忙道,“也許上面是這么吩咐的,可底下人難免揣摩上意捧高踩低。長姐,非是我不知好歹,我可是太上皇嫡親的女兒,是正統的金枝玉葉,可是打小都不知道皇宮門朝哪邊開,長姐說,這公平嗎?”青鸞半晌沒說話,君羽也不敢再開口,許久青鸞吸一口氣,“你與芳菲,走得很近?”
君羽搖頭,“凌云閣是禁地,我也知道皇兄厭惡她,從不去理她,娘親與錦書姑姑一起侍奉過圣文太后,有些交情,有時候去凌云閣探望錦書姑姑,一來二去與芳菲夫人說上了話,后來,娘親就總與我說起烏孫大王符離,說是龍章鳳姿英俊偉岸,我心里十分欽慕。正巧去歲烏孫遣使求親,皇兄不答應,我就聽娘親的,到皇兄跟前鬧上一鬧。”青鸞擺擺手,看來芳菲是早有籌謀,一笑問君羽道,“如今你來了東都,芳菲呢?”
君羽憤憤道,“她自然是去了烏孫。”青鸞訝然道,“難道說,她自己要做烏孫皇后,是以與你使了掉包計?”君羽也有些起疑,”應該不是吧,我出了烏孫國境途徑瀘州的時候,她與齊三追了上來,那夜我們扎營,她與我同帳而眠,囑咐我許多知心話。”
青鸞嗯了一聲,“都說了什么?”君羽有些興奮,“什么都說了,我聽了有些佩服她呢,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能為自己籌謀,而不是聽人擺布,真是女中巾幗。”看青鸞又蹙了眉頭,君羽收斂了些,“她說到與皇兄打小的情分,也提起了長姐,總之,都是一些往事。然后她囑咐我一些去烏孫之后的該如何做,她送我一些香膏,說能讓符離迷戀我離不開我,進而封我為后。我沒打算用,我相信,憑著我的人我的心,能讓他真心愛上我……”
提及符離,君羽一臉向往,青鸞垂了眼眸不理她,君羽忙說道:“后來我問芳菲夫人,今后做何打算,她笑說自然要前往東都與故人相會,她說殷朝太子妃想要讓她做太子側妃,以為給她多大的榮耀,她才不稀罕,她說殷朝皇帝春秋正盛,何必要走彎路?她說她有自信讓殷朝皇帝寵愛她,到時候封個貴妃甚至為后,也不是沒有可能。”
青鸞一聲哂笑,芳菲啊芳菲,若她來了東都,說不定真能吹皺一池春水,可是,來都來不了,想什么都是枉然。君羽說著話又興奮起來,瞇了眼想起芳菲的話,她說:“羽兒,我們可要相互配合,羽兒做烏孫皇后,我做殷朝皇后,從嘉想來短命,我的兒子將來是大昭的皇上,這樣,天下就是我們的了。”
君羽想著,似乎看到了不遠的將來,她隔著小幾握住青鸞的手,急切說道,“長姐會送我到烏孫吧?我知道長姐與芳菲夫人不睦,我也知道,她是在利用我,長姐放心,我到了烏孫后幫著長姐處置了她。”青鸞不置可否,“那么,你們兩個為何與目的地南轅北轍?”
君羽茫然搖頭:“第二日道別后各自上路,因說話一夜沒有合眼,我十分困倦,外面又下著淅淅瀝瀝的春雨,天氣灰蒙蒙的,我睡著了,睡得很死,醒來以后身在一處客棧,過來幾個侍衛打扮的人對我行禮,說著殷朝的官話,喚我做芳菲夫人,說是太子妃派他們過來接我,我看看周圍,一個侍奉的人也沒有,都是陌生的面孔,我不敢聲張,只得自認就是芳菲夫人,隨他們來了東都,到了東都后,我看那太子妃口蜜腹劍十分害怕,想著投靠長姐,又聽出太子妃與長姐有過節,是以只能等著她舉辦宴飲,她對我囑咐了一番話,讓我當著東都貴婦名媛的面大肆羞辱長姐,我假作答應,只為能見到長姐,我知道,長姐不會不管我,長姐一定會救我。對吧?長姐……”
君羽說著話再次泫然欲泣,青鸞喚一聲珍珠,“帶她下去梳洗換衣好生歇息。”君羽不動,“長姐何時送我去烏孫?”青鸞擺擺手,“你這些日子受了驚嚇,先在此處將養,我自有打算。”
看著君羽的背影,青鸞嘆一口氣,如此愚蠢,卻又有些小聰明,且帶著些自以為是的偏執,從嘉身旁,竟是這樣的親人,但愿另一位長公主能好一些。青鸞托了腮,也不覺得熱了,仔細思量這君羽和芳菲怎么會掉了包,難道是芳菲有意為之?可依芳菲的性子,應該前來東都才是,不會退而求其次前往烏孫,還有那齊三,又去了何處?
青鸞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坐在窗下給從嘉寫信,君羽何去何從,她已有主意,不過還是跟從嘉商量才好。
君羽忍耐了三五日,看青鸞沒有送走她的意思,早膳時試探著問起,笑說道,“長姐,我身子好了,可以動身了。”青鸞笑笑,“正要告訴你,烏孫那邊有消息來,七日前符離大婚了,娶的是大昭國羽長公主,不過并未封后,要誕下子嗣后才再行封賞。”
君羽手中筷子啪一下掉在地上,也顧不得去撿,瞪圓了眼咬牙切齒道,“好個齊芳菲,竟然將錯就錯了。”青鸞搖搖頭,“事已至此,這烏孫羽兒是不能去了,你且在東都逛逛,待皇上來了信,你就回去。”
君羽狠命咬著唇不說話,青鸞站起身,“我還有些事,你且慢用。”君羽驀然說聲等等,“齊芳菲既冒了我的名,我也冒她的名,長姐,我要進宮去,用上她給的香膏,待到我揚眉吐氣,求著陛下發兵攻打烏孫。”
青鸞沒聽到一般疾步向外,廊下低聲囑咐珍珠,“派人將她看好了。”珍珠嘟囔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們接了個燙手山芋,她有求于姑娘,對姑娘倒是客氣恭謹,對下人又是另一副嘴臉,長公主架勢擺的十足,吃穿用度橫挑鼻子豎挑眼,稍有不滿就是一通發作。”青鸞瞧著珍珠一笑,“珍珠對付不了她?”珍珠扭了扭臉,“那倒不是,懶得對她下功夫。”青鸞扳著她肩,“我將來要進東宮,然后要進宮,這樣的事少不了,珍珠就當提前練兵了,將她治得服服帖帖,從嘉少一個不懂事的妹子,也就幫了從嘉的忙。”
珍珠嗯了一聲,“姑娘這是何處去?”青鸞指指屋中,“我到懷王府躲一躲,我也厭煩。”珍珠忙跟上,“奴婢也去,明日開始治理。”
主仆二人一笑,腳步匆匆出了同文館,未下石階,來一頂小轎,打開轎簾,卻是容花,容花瞧見青鸞,小跑步過來道:“剛剛從宮中得知,皇長孫幾日前中暑后一病不起,帝后十分憂心,御醫派了一撥又一撥,皇后命司天監副觀天象測吉兇,說是有蓬星自南來,沖擊明堂宿的心后星。”
青鸞挑了眉,“可知何意?”容花道,“帝后問司天監副,司天監副說明堂即二十八宿之心宿,心宿之三星,心前星乃是太子,天王星乃是天子,心后星自然就是皇長孫,這蓬星……”青鸞點頭,“蓬星就是掃把星,我知道,南來的蓬星,那么,這個掃把星就是我,我沖犯了皇長孫,皇長孫是帝后的心頭肉,這親事自然要推后了。”
容花不敢多說,珍珠在旁嗤笑道,“凈耍弄一些神神鬼鬼的陰招。”青鸞笑道,“珍珠別小瞧這些把戲,這些把戲曾致君王覆滅或改朝換代,只是,為何是司天監副?”容花回道,“據說司天監正為人倔強,不肯輕易受人擺布,監副則急于攀高枝,是以為太子所用。”
青鸞嗯一聲,笑對容花道,“消息來得及時,多謝容花了。這些日子觀察十三劍客,可有中意的?”容花紅著臉,“有一個性情沉穩的,奴婢舉得不錯。”青鸞就笑,“十三劍客之首,阮寂,容花好眼光。不過,湛盧才是他們真正的首領。”容花扭著臉,“湛統領很好,就是太黑了些。”珍珠在旁哈哈大笑,“無詩曾編排過湛盧,姑娘可聽說過?”
青鸞看一眼不遠處一棵大樹,正色搖頭,“倒是沒聽過。”珍珠繪聲繪色學了起來,“那么黑那么黑,怎么就那么黑,氣死黑敬德不讓猛張飛,東山燒過炭西山挖過媒,開過幾天煤場子賣過幾天媒,當過煤鋪二掌柜,就是黑就是黑,就是這么黑……”
容花一反恭謹,笑得花枝亂顫,捧腹道,“哎呀,這可太形象了。”青鸞繃著臉,“依我看,湛盧黑得精神黑得好看,你們背地里這樣編排人家,可是不應該。”
珍珠咦了一聲,就見湛盧陰沉著臉從樹后踱步而出,媽呀一聲道,“這下可好,更黑了。”說著話拉了容花就走,“快些躲躲吧。”
湛盧哼了一聲,來到青鸞面前恭敬行禮,人在面前,青鸞反倒忍不住了,嗤一聲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歉疚說道,“不好意思啊,湛盧,我沒忍住,我不該這樣的。”湛盧抿一下唇,“郡主還不如跟她們一起笑話小的呢。”青鸞忙道,“黑是黑,精神好看確實也是真話。”
湛盧亮一下眼眸有些赧然,作個揖道:“有一件事要稟報郡主得知。”
青鸞聽了,沉吟著問道,“湛盧,太子可有常去之地?”湛盧回道,“蕊夫人死后,太子對幾名新歡都不甚滿意,幾日前新納一個叫做九兒的,合了太子的意,這九兒是歌妓出身,特別喜歡去樊樓宴飲,太子得空常帶著她去。”青鸞嗯一聲,“如此甚好,我也想去樊樓長長見識,就在太子常去雅室的旁邊,隔音差一些的,能聽到彼此說話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