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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銳醉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嘴里卻還在迷糊地念著黃斯然的名字,似乎是要把四年前未曾說的話都一吐為快,最后小金伸手來摸了摸他的卷毛,像是在摸一只寵物:“還挺癡情,一會兒發給那個老干部吧,萬一那姑娘以后還能醒過來就放給她聽。”
視頻到這兒戛然而止,顧錚苦笑著搖搖頭,心里卻想黃斯然就算醒過來,恐怕也不會再像過去那樣看待他們,都說植物人不會恢復全部的記憶,顧錚只能盼望,如果真有那一天,黃斯然能先回想起他們的好時光。
“辛苦了,晚點等他醒了讓他把我的車開回工作室,車鑰匙在他口袋里。”
顧錚給阿酒回了一句便把手機揣回口袋,然而還沒走出兩步,他卻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靠在鏡子上的雷銳,和當時靠在出租車里的雷銳……畫面接近一致,但卻又有哪里不太一樣。
是哪里不一樣?為什么他會有這種感覺?
顧錚做過多年的數據鑒定,對畫面的敏感性并非常人可比,他在一瞬間便覺得有些蹊蹺,在過去,一旦他有這樣的感覺,事情本身就一定存在貓膩。
顧錚想到這兒拿出手機,重新播放了一遍阿酒發來的視頻,一如當時張素發的“出租車男友”,雷銳靠在鏡子上的時候已經意識模糊,嘴里說著胡話,但是又是什么地方看起來和之前的那條視頻是不一樣的。
顧錚全神貫注地看了一遍視頻,隨即他找到手機里存的雷銳版本的“出租車男友”,在拉了不到十秒的片子后,顧錚倏然睜大眼,只覺得背后一陣汗毛倒豎。
畫面怎么會幾乎沒有晃動?
顧錚倒吸一口涼氣,即便阿酒和小金是在清醒的狀態下錄的視頻,在這么近的機位下,畫面會輕易因為拍攝者本身的動作而產生晃動,而這種晃動甚至會影響到曝光和構圖,在最后的成片里是相當明顯的。
為什么張素當時給雷銳拍的 vlog 那么穩,如果按照梁海江的說法,張素死時體內的酒精濃度已經遠超酒駕,那她怎么可能保持這么好的穩定性?
顧錚想著又打開了趙甜發的出租車男友,仔細看了一遍之后,他的臉色頓時又白了一截。
因為雷銳牽扯在里頭,他作為一個專業的數據鑒定人員關心則亂,竟然忽略了視頻里最重要的信息。
無論是趙甜還是張素,在拍攝出租車男友的全過程里不但手非常穩,而且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是在雷銳開口詢問她在拍什么的情況下,張素也依舊沒說話。
一個之前還對雷銳十分親切體貼的女孩兒,為什么從開始錄視頻之后就沒再說過一個字?
顧錚喃喃:“構圖穩定,甚至還調整過曝光,讓觀眾可以看清臉……如果不是非常清醒,根本做不到這些。”
他越想越是心驚,怔怔地走到客廳里坐下,隨即便開始仔仔細細地回想當時雷銳和他說的一切,包括那場酒會的每一個細節。
“我那時候喝得已經有點多了,不怎么能認清人,不過還是覺得她的穿戴挺奇怪的,那個地方所有姑娘都是濃妝艷抹,湊得近了假睫毛都能扎在你臉上,結果這丫頭倒好,好像還戴了副黑框眼鏡,弄得臉都看不清,跟個學生妹一樣,挺有意思的。”
“你也知道,我喝多了樣子不好看的,不吐一次緩不過勁兒,本來當著人面吐了已經很丟面子了,結果她還給我收拾起來,說我吐一次就好了,陪著我坐了一會兒。”
“當時覺得這小丫頭片子還挺會做人的,想著跟她回去之后好留個微信號,真沒想做什么……”
“就是因為覺得還不錯才不能亂來,這不是杜絕自己以后的發展可能嗎?”
細細想來,顧錚只覺得手心里都有些出汗,在當時翠竹園的案子案發后,因為雷銳涉案,他沒有時間,許多事情都來不及細想,可如今回頭去看,這整件事里,卻不止是那條 vlog 不對勁。
從小到大,雷銳喝完酒的樣子顧錚看過無數次,可以說他再清楚不過,雷銳喝酒有兩個特點,第一是只要喝高了就不認人,這種時候即便是殷佩蘭站在他面前他都能錯認成酒吧里的保潔阿姨,為此也鬧過不少笑話,而除此之外,第二就是只要吐過一次,之后就會變得相當老實,在過去往往顧錚也都要讓他吐完才敢放人上自己的車。
坐在自己家的客廳里,顧錚只覺得渾身發冷,這兩件事,都是只有相當熟悉雷銳的人才會知道的,張素在酒會上卻就這么順嘴說了出來,也正是因為這樣,雷銳才覺得她十分親切……
這么多年,雷銳對待感情一直算不上上心,已經有多久沒看過雷銳對一個姑娘念念不忘了?
顧錚咬了咬牙,這么長時間來,雷銳戀愛一直談不久的原因他心知肚明,在這么多任前女友里,但凡特別讓雷銳喜歡的基本上都和黃斯然有些相似,甚至可以說,像這種類型的姑娘,雷銳見第一面就會動心。
就像是突然在一片迷霧里抓住了一根細細的繩索,一種非常詭異的念頭此刻攀上顧錚的心頭,黃天偉綁架殺害施偉和王東林的手法都十分得簡單粗暴,想要避開監控,直接找一個沒有監控的停車場實施就好,就算要留下視聽文件用來羞辱被害者和公眾,那也有更加容易的方法去實施,又為什么非要通過反反復復去調整監控位置這種麻煩的殺人手法來掩人耳目。
黃天偉每次留下視頻的目的都是為了留下一個謎題,無論是施偉的自殺還是王悠然的意外死亡,謎底都直接藏在視頻里——施偉的遺言全是不符合現實生活的反話,而王悠然用的粉餅就是毒害她的兇器,把犯罪事實赤裸裸地放在人的眼皮子底下,這本身才是黃天偉想要營造的儀式感。
眼見不是一定為實,謎面背后就是謎底。
這種儀式感,在張素和趙甜的案子里,乍一看是那條出租車男友的 vlog,但是細細想來卻又不一樣,雷銳和胡天都不是真正的兇手,他們無法代表“犯罪事實”,換言之,視頻里真正的謎面并不是他們,而是別人。
顧錚倒吸一口涼氣。
黃天偉說,他要把罪惡藏在視頻里,就像是黃斯然的案子,即使兇手就在監控里,他們也無法將他繩之以法,甚至還會將受害者當成是加害人。
在張素和趙甜里的案子里,雷銳和胡天都有拖拽被害人的行為,不但如此,而且非常恰巧,都是在監控的正下方這么做的,就好像是,刻意擺在監控視頻前的一場戲。
按照雷銳的說法,張素上樓的時候酒勁上來,在出電梯的時候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但這種狀態又實在無法與之前在出租車里拍攝 vlog 時的行為匹配上。
“除非……”顧錚喃喃道,“除非,張素是演的,醉酒,也是演的。”
雷銳和胡天都是被監控造就的“加害者”,但他們的行為其實是受女方主導,換言之,視頻里真正的推手其實是張素和趙甜。
“真正的施暴者就在監控里,他們也看不到,不是嗎?”
黃天偉的話猶在耳畔,顧錚臉色慘白地回想起不久前他對雷銳說過的推測。
在黃斯然的案子里,王東林很清楚攝像頭的擺放,所以他避開了一切可以帶到黃斯然面部表情的監控,以達到混淆視聽的結果。
同樣的,在翠竹園和長江花園的案子里,兇手也很清楚攝像頭的擺放,所以,她避開了一切可能會暴露自己的監控,盡量地展示自己低頭的狀態或者是背影,讓所有看過這個視頻的人都覺得,她是在醉酒……
顧錚想到這兒用力地捏緊了十指,疼痛順著骨節往上,他逼迫自己繼續用理智思考下去。
兇手設計好了所有的謎面,四個人,每個人的謎面都不同,而這個謎題,最終是給誰準備的?
顧錚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四起案件里,除了翠竹園案子自曝的視頻外,只有施偉的自殺是被兇手刻意地放到社交媒體上的,換言之,他應該很清楚,大多數時候,真正有資格接觸這些謎題的,只有警方。
“錚哥,明明是他欺負我,為什么你看不出來?”
仿佛魔障一般,顧錚耳邊又響起了黃斯然的聲音,他在一瞬間只覺得心口被剖開了一個大洞,一個冰冷的念頭浮了上來,讓他渾身血液都涼了大半。
這一系列的案子,所有的謎題,都是為了專業鑒定這種類型視頻的人而存在的。
“錚哥,只有監控……只有監控可以嗎?”
耳邊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拂之不去,顧錚重重喘息了一口,想到那個名字,他終于像是痛得再也受不住,手上的手機滑落在一邊,整個人在沙發上蜷縮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