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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銳只說了五個字便掛了電話,顧錚一怔,內心陡然有了些極其不好的預感,公訴案件無法私了,既然黃斯然已經選擇了報警,那事情必然無法善終,如果對方是很有勢力的人,自然也不會就那么等著警察找上門。
他打開微博,幾乎一眼就看到了王東林自曝被仙人跳的熱搜,顧錚雖說接觸人接觸的少,但也不至于連這種程度的話都聽不明白……他想清楚其中的因果邏輯不禁感到一陣怒火中燒,強壓著情緒點開詞條,發現就在半個小時前王東林發了一條微博,稱自己時運不佳,沒想到你情我愿的事情最后要搞得這么難看。
在微博下,王東林還配了一段將近一分鐘的酒店監控,畫面里一男一女從電梯里出來,女生全程摟著男方的胳膊,動作顯得十分親昵但步伐有些虛浮,而中間有一度男方停下了腳步,女方甚至還來主動拉他的胳膊往前走,直到兩人一起消失在了監控里。
原本處在盛怒情緒中的顧錚看完視頻幾乎感到被迎頭澆了一盆冷水,他怔怔地將進度條拉到最開始又看了一遍,然而那個人確確實實就是黃斯然,整個畫面看上去順暢無卡頓,不像是有過剪輯痕跡……
怎么會這樣?為什么會這樣?
顧錚回憶起之前黃斯然的說法,因為過量飲酒,在她進入酒店的時候已經是意識模糊的狀態,因此一開始才緊緊抓著離他最近的王東林,而后頭黃斯然說她以為自己已經被雷銳接回家了,總不會是她以為她抓著的是……
顧錚抓著手機的手用力到發抖,在王東林的微博評論下,大量搞不清楚狀況的粉絲都在評論“這是小王總新泡的妞兒?”,顯然,王東林因為強奸將要被公訴的事情還并未被公布于眾,而王東林在這時直接直接放出監控就是為了將臟水直接潑在并沒有任何背景勢力的黃斯然身上。
顧錚想清楚這一切之后簡直氣得腦袋發昏,手機的邊角被捏得陷進肉里,他坐在原地深吸了幾口氣逼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即撥通了他在鑒定中心的師父沈中林的電話。
“沈老師,我這兒碰到一個案子。”顧錚咬著牙說,“如果可以的話,馬上一旦要進行任何鑒定,我想和您一起完成。”
第一章 監控殺手 10 無望的證據
公訴案件的司法鑒定要由當事人在舉證期內提出,而最后鑒定機構和鑒定人員的選擇則是要讓雙方當事人共同選定,顧錚心知只要稍微查一下黃斯然的社會關系,以他的身份就不可能接觸到當事的材料,這件事繞不過去,除非,沈老能在明知違反紀律的情況下同意將他“藏著”帶進組。
27 歲的顧錚這輩子幾乎沒有求過人,本來他還可以問一下雷銳到底該怎么做才能說服沈中林,然而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他簡直一句話都不想和雷銳說,就這么硬著頭皮請沈老出來吃了飯,然而甚至都還沒等他開口,沈老便看著他淡淡道:“顧錚,你是不是要求我什么壞規矩的事?”
沈中林 52 歲病退之后又給鑒定中心返聘,如今做這行已經快三十五年了,幾乎什么人都見過,顧錚這點心思顯然瞞不過他,他看著面前年輕人瞬間有些蒼白的臉色,直接了當道:“直接跟我說案子,能讓你低頭求人,是有什么非要摻和的案子吧,身邊人出事了?”
顧錚緊張得手心直冒汗,他從小連給請家長的經歷都沒有,如今面對沈老審視的目光,顧錚只能硬著頭皮道:“我的一個朋友碰到了強奸案,是受害者,對方很有勢力,想要花錢擺平,我朋友不愿意所以就報警了,現在問題是對方在她神志不清醒的情況下處理掉了體液,也沒有留下什么物理證據,加上事發時受害者醉得厲害,如果想要證明違背她的主觀意識就只能……”
“只能靠視聽證據或者目擊者證詞。”沈老聽了一半就知道是個什么性質的案子,他接觸刑偵這么久,這種事情看得也不少,淡淡道,“這種案子最后基本上都是證據不足不予起訴,還是說現在查到監控,里頭能證明男方有強迫行為了?”
顧錚想到王東林放在網上的監控,心中滿是苦澀:“沒有,對方放出的監控……對我朋友不利,但是現在不知道他有沒有在監控上動手腳,也不知道……”
沈老打斷他:“以你的水平看一遍就應該有數了,你覺得動過刀子嗎?”
顧錚重重吞咽了一口,沒說話,而沈老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出事的是你什么人?你的朋友應該不多。”
“是……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一個女孩兒。”顧錚捏緊了拳頭,“我和她認識十年了,她從小就喜歡表演,大學考進了北傳,但是因為家境原因沒能上表演系,所以才想去當網紅,通過介紹和另一個當事人吃飯,卻沒想到發生這種事情。”
沈老也是鑒定中心出了名的眼力好,印象中在顧錚的錢包里還有他和兩個朋友一起拍的大頭貼,是一男一女,事情到這一步已經很明白了,他想了想:“你朋友可以提出要司法鑒定,然后選擇鑒定中心,問題是,你和她存在利害關系,如果我把你帶進了組,這件事后頭被對方當事人發現,對方也可能要求重新鑒定,甚至可能會讓我和你都丟飯碗。”
顧錚的側臉繃緊,他當然知道這么做的最壞結果,甚至在此時此刻,他也不太在乎丟飯碗,只是這件事要連累的卻不僅僅是他一個人……
沈老看著他這個得意門生,顧錚是他們這兒為數不多的本科生,當時來實習之后也是被他堅持留下的,而就和沈老想的一樣,這個小子天生就是做司法鑒定的料子,坐得住又心細,同時又因為社交方面的障礙,不像是很多和他一樣年紀的人有那么多花花腸子,顧錚的世界非常簡單,因此才可能在每一次的鑒定中投入百分之百的精力。
在鑒定中心里,許多人都覺得顧錚是個活得沒什么人味兒的年輕人,所以才會朋友很少,但沈老是過來人,他年輕時候的性格就和顧錚一模一樣,因此再清楚不過,他這個徒弟并不是沒有在乎的人,甚至正因為他社交面十分狹窄,所以才會愿意為他認定的朋友付出一切。
沈中林想到這兒輕輕搖了搖頭:“現在取證并不樂觀,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個案子最后可能不會好好收場吧。”
“我知道。”
顧錚說話時連呼吸都很輕,但眼底甚至沒有一絲猶豫,沈老見狀抿了口茶:“我已經一把年紀了,本來就是病退返聘,他們也沒法拿我怎么樣,說不定就算蔣一鳴把我開除了之后還得把我撈回來,這事兒對我來說沒什么損失,不過就是帶個閑雜人員進組,也不是要做假證。”
顧錚一愣,沈老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正要感謝,中年人看著他的目光卻再一次犀利了起來:“但是顧錚,丑話要說在前頭,我是無所謂,但是你現在只入行了五年,在這一行做五年還是新人,就算你是個好手,所里也沒有一定要留你的必要,甚至因為你的個性原因,還會有人巴不得要把你弄走……這件事會給你自己留一個巨大的把柄,無論之后對方當事人會不會要求重新鑒定,一旦你和當事人的利害關系被人發現,你在鑒定中心的日子都不會好過,顧錚,這件事你想好沒有,覺得值得嗎?”
沈老說完要說的便不再說話了,在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必要說這些話,因為顧錚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的動搖,換句話說,這個年輕人早在坐上這張桌子之前就已經想好一切了。
“我明白。”果然,半晌顧錚輕聲開口,“我已經做好準備可以承受一切后果,謝謝你沈老師,如果沒有你的幫助,我連邁出這一步的可能都沒有。”
他想到黃斯然那張沒有任何血色的臉,暗中咬緊了齒關:“只要能幫她,我就算從鑒定中心走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
按照正常公訴案的流程,北陽首都司法鑒定中心在不久后正式受理了相關的數據鑒定申請,鑒定人是鑒定中心最權威的高級工程師沈中林,當天下午三點,沈中林跟著負責偵查該案的城西刑偵大隊副隊長去了事發的華美達酒店取得了相關監控,他帶著材料走進鑒定中心的時候,顧錚早早就在辦公室里等著了,看到他上來便問道:“數據完整嗎?”
沈中林看出這小子是急昏了頭,涼涼道:“你現在倒是敢這么和我說話了。”
顧錚噎了一下,退到一邊,他深知自己馬上要做的事情不合規矩,也只能默默在旁邊看著沈中林將拷回的數據導入電腦,不多時華美達酒店事發當晚的監控便清楚地顯示在了監視器上。
“這是你自己要接的案子。”沈中林起身把門鎖了,直接把位置讓了出來,“自己看吧。”
“好。”
顧錚心中早就像是燒著一把火一樣,聞言一句多余的話都沒說,立刻就在桌子前坐下了。他一眼就看出華美達酒店用的是大廠監控,時間碼一應俱全,而監控本身也幾乎不給人破壞和隨意修改的余地。
顧錚深吸口氣,開始拉事發當晚的視頻,按照警方后來獲得的消息,黃斯然和王東林是在晚上十點十四分左右進入的華美達酒店,天禧傳媒和華美達有協議價,他一共只花了不到三分鐘就在酒店前臺開好了房間,而整個過程里黃斯然一直斜倚在大堂的沙發上,看起來并沒有完全陷入沉睡,意識還有部分清醒。
十點二十,王東林去沙發上將黃斯然攙扶起來,因為行走不穩,黃斯然直接栽在了王東林的身上,兩人很快就走出了監控范圍,并于十點二十五分的時候進入了華美達酒店的 2 號監控。
相比于之前相隔較遠的機位,電梯里的監控看的十分清楚,黃斯然靠在王東林的左肩,同時雙手抱著王東林的胳膊,兩人全程像是沒有什么交流。
十點二十八分,王東林和黃斯然在五樓下了電梯,而這正是那一段被王東林放在微博上的監控,黃斯然摟著王東林的胳膊,腳步不穩地跟著他往走廊另一頭走去,其中甚至還因為王東林不走來拉過他一次。
十點三十二分,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監控里。
看完整個過程,顧錚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大半,而沈中林看著小徒弟面如白紙的臉,該說話的話卻還是要說:“這個東西沒動過刀子,他放上網的那一段是原原本本放上去的,確實對女方非常不利。”
顧錚印象里黃斯然的酒量確實不算好,而且在醉酒之后還會變得相當粘人,他咬了咬牙,一瞬間又忍不住在心中痛罵起雷銳:“她那時已經醉得神志不清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走……”
“但是她有主觀行動,在男方停下腳步的時候她去拉了男方,這證明她是有行動能力的。”
“可是斯然不可能……”顧錚面色鐵青,“她不可能主動跟著王東林去酒店,這種情況只有可能是王東林判斷出她已經意識不清晰,所以才趁機帶她去了華美達,這件事本身是否違背女方的意志不能按照她醉酒后的狀態來判斷。”
沈中林深知顧錚的性子有多倔,見勸不住,他輕聲道:“監控對于女方不利,甚至不太可能有任何轉機,現在應該在目擊證人身上下下功夫,如果能證明她是在違背意志地情況下被大量灌酒,那說不定還有起訴的可能。”
沈中林的話讓顧錚腦中嗡嗡作響,監控本來是最能證明王東林齷齪行徑的證據,但如今非但無法給與黃斯然一星半點的希望,反倒可能把她直接推進深淵里。顧錚怔怔地看了一會兒顯示器,動手將時間線往后拉,在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七分,王東林先行離開房間進入了走廊監控拍攝范圍,他看上去步伐輕快,進入電梯后甚至還在慢條斯理地整理身上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