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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眸底寒芒蔓延,瞳孔在撫動的馬車簾后縮緊又張開,是旁人鮮少瞧見過的他臉上的別樣情緒。
可并無人注意到他的異樣,直到感覺懷中的身體回暖,顫抖也隨之消散,他才深吸一口氣,平穩住了翻涌在心底的情緒,恢復了一臉沉著的模樣。
馬車的顛簸令宋知渺越發覺得難耐,若是當真暈了便罷了,偏偏她清醒得很,柔軟的身子隨著晃動一下下咯著身下堅實的肌肉,就連靠著的人形暖爐也叫她沒了心思取暖。
不知過了多久,手上下意識生了些力道推搡著江妄的胸膛,試圖換個姿勢得以舒坦些。
幾乎是懷里一有動靜,江妄便瞬間垂了眼眸:“醒了?感覺如何?”
宋知渺一愣,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暴露了她裝出的昏迷模樣,不自覺動了動眼皮,像是剛恢復意識一般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視線中,江妄一半的側臉籠罩在了馬車簾落下后的陰影中,藏青色的衣袍被水浸濕后呈現出更為暗沉的顏色,衣襟處的白色交領衫褶皺不堪,卻絲毫不影響他這張沉靜俊朗的面容帶給人的沖擊感。
他薄唇微啟,在道完簡短的話語后又抿出了冰冷的線條,分明是關懷擔憂的話語,語氣中卻并無半分情緒,好似只是感覺到了她的動靜,卻并不在意她此刻情況如何。
江妄臉頰一側垂落的發絲滴下一滴冰冷的水珠,宋知渺被涼意喚回神來,張了張嘴,低聲回應著:“我、我沒事,我這是在何處……”
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柔弱和迷茫,仿佛方才她從不曾露出暴戾惡狠的模樣,但眸底還是不自覺閃過一抹心虛,她甚至不清楚方才江妄是否有在遠處看見她拉扯郭楚心的頭發。
江妄靜靜注視著她,沉冷的黑眸像是穿透了她的瞳孔,下一瞬便要將她心底的情緒看清。
宋知渺見勢不對,忙不迭別過臉去,身子不安地扭動了一瞬,支支吾吾又道:“抱歉,給你添麻煩了,我……我自己坐著便好。”
說著,宋知渺便微微起了身,就著撐在江妄胸膛上的力道迅速從他腿上下來坐到了一旁。
江妄并未阻止,順勢拉出自己壓住了一角的毛毯,在宋知渺坐穩后給她蓋上:“快到了,回府后換身衣服,讓大夫給你瞧瞧,莫要染上了風寒。”
宋知渺感覺自己脈搏跳動得有些不正常,可江妄的反應更加不正常。
他太冷靜了,冷靜得極為怪異。
尋常人若是碰上此事,大抵是要驚慌一瞬的,亦或是詢問一番她與郭楚心發生了什么導致了此事,亦或是對他突然帶了大批人馬出現在岳府做出一個解釋。
可是沒有,什么都沒有。
思緒間,宋知渺垂眸時才注意到江妄落在腿上的手背露出一道顯眼的傷口,傷口浸過水后周圍變得通紅,而傷口內里正緩慢向外滲著血水,一看便是剛受的傷。
宋知渺一驚,下意識便要去抓他的手,嘴里驚呼道:“你的手怎么了?”
江妄卻是先一步抬了手,不著痕跡地便躲開了她的觸碰,自顧自看了一眼,淡聲回答道:“方才被湖下的石頭劃破了,無事。”
手上落了空,宋知渺臉上浮現出幾分尷尬來,悶悶地抿住了嘴,一時間也不知說什么好了。
離了江妄的懷抱宋知渺又覺得有些發涼了,默了好一會,她才攏了攏蓋在身上濕淋淋的毛毯,開口問道:“你今日怎會到岳府,郭楚心這是犯了什么事要這般大動干戈抓捕她,她當真會坐牢嗎?”
宋知渺完全是沒話找話才開了口,身上發涼,馬車內氣氛又沉寂,話不過腦便這般一股腦問了出來。
說完她又有些后悔了,江妄這般冷漠疏離,這等牽涉朝堂案件之事,他又怎可能對她道明,怕不是還要覺得她多話還惹出麻煩事來了。
可很快,江妄身形微動,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靠在椅背上,牽動了唇角竟沉著嗓音當真有了回答:“岳珉勾結道文家的人大量流通假銀票,這批銀票朝堂已是蹲守了許久,一直未能確切找到來源,正巧郭楚心在云集拍賣行使用假銀票拍下一條裙子,葉湛英將此事告知我后,我便順著線索追蹤到了岳府,岳珉正打算借著郭楚心開辦賞花宴的由頭掩蓋他與道文家的來往,這便趁此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因著事出突然且隱秘,所以此前未曾讓你知曉更多。”
近來江妄忙得幾乎不著家,宋知渺已許久未和他好好說過話了。
而自打兩人認識以來,這還是宋知渺頭一次聽到江妄一口氣說這么多話,她聽得怔愣,時不時眨眨眼,竟沒想到江妄會同她這般細致地解釋此事,如此他那日清晨匆忙離去和近來的繁忙似乎也有了緣由。
可宋知渺自不會覺得江妄是在安撫她他這些日的忙碌和離去,聽到后面,思緒便有些飄散,在江妄話音落下后,她忽的轉頭看向他:“你認識葉老板?”
宋知渺也不知江妄信息量如此之大的一段話中,她怎就唯獨注意到了這事,可話一問出口后,她卻下意識屏息了一瞬,好似在擔憂江妄的回答,又好似在擔憂他不會回答。
江妄一怔,似也沒想到宋知渺話鋒一轉問及了這個問題,視線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看了片刻,才緩緩應道:“認識。”
宋知渺屏住的氣息隨著江妄的回答落了下來,心里不知為何堵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了葉湛英明艷嬌媚的面容,即使是默不作聲混雜在人群中,她也好似閃著光亮,叫人一眼便會注意到那抹艷紅的身影。
江妄不解地看著已是轉回頭去的宋知渺,他能感覺到她突然的情緒變化,卻不知自己是說了什么,叫她一下便止了話語,抿住了雙唇。
宋知渺提不起勁來,縮了縮身子,視線飄忽到了馬車窗外,僅是看了片刻,便覺鼻頭有些發癢,還來不及壓下,便猛地打了個噴嚏。
“阿嚏!”
她到底還是染上了風寒。
馬車駛回府邸后,在花凝的伺候下,她浸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干爽舒適的衣衫,待到大夫前來為她診脈時,她面上已是明顯透著不正常的紅暈,連帶著腦子也混沌迷糊有些頭重腳輕了。
宋知渺虛弱地半靠在床榻邊,大夫開過藥方后,花凝便匆匆前去抓藥煎藥,屋中僅留了一直靜靜站立在床邊的江妄。
屋內靜了片刻,宋知渺只覺眼皮都沉重得有些抬不起來了,可江妄還在一旁站著。
若說是擔憂她的病情,可他又一言不發一動不動,若說不是,分明從岳府離開時他還道要回去審問,這會卻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想來,也只能是在這情況下為難又不愿地顧忌著她這個合作對象的情緒了。
宋知渺動了動唇,感覺到喉結一陣干澀,卻還是維持著自己柔軟的模樣,低聲道:“江妄,你且先去處理你的事情吧,花凝還有阿紅阿綠會照看我,我睡一覺便沒事了。”
說完這話,宋知渺又忽的垂下了眼簾,不知為何自己說出的這般話會叫心里隱隱有些沉悶。
或許是虛弱受病之時,人不自覺會生出依賴和脆弱,想要有人陪伴她,想要有人掛念她。
可那個人,怎會是江妄呢。
江妄聞聲,這才終是有了動作,他上前半步微躬了身子似是在查看她的情況,瞧見她此刻連裝都難以裝出精神的模樣,將要起身的動作又頓在了原地。
宋知渺沒有精力去注意江妄的動作,順著床榻便軟了身子縮進了被窩里,嘴里還是低低念叨著:“去吧,我沒事,別忘了讓大夫處理一下你手上的傷口,小傷也是傷,莫要折騰了自己……”
說到后面,聲音已是微不可聞,好似僅是憑著她對自己在這段合作關系中的認知而說出的體貼關切的話語,但又好像不只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