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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讓爾料理雜事,不曾想,宅中原來已經捉襟見肘到這般地步,竟連頓新鮮飯菜都吃不上。”
莊檀靜的嗓音沉靜如水,分明和往常并不不同,偏讓陳管事冷汗直流。
第9章 你真的是我的情郎?
陳管事汗涔涔地瞥了眼莊檀靜的神色,而后額頭伏地,“是小的失職,管束無能,才叫那些奴婢偷瞞著我,將好東西都昧了去,委屈了小夫人。請郎君恕罪,小的一定對底下人嚴加管教,不再叫出現這般不尊主上的事來……”
“吾沒興趣聽你廢話,”莊檀靜的指腹輕輕摩挲天青釉魚子紋茶杯的杯壁,冷眼看他推脫狡辯,沉聲打斷他,“這件事全權交由你處置。”
后頭這話是對黎青黛說的。
黎青黛正吃著梅心送來的蓮子糕,冷不防被他提起,差點被噎著,咽下糕點后一臉茫然看著他,“交給我處置?”
“還是算了罷,我哪里懂得該怎么做。”黎青黛婉拒,她對自己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況且這位陳管事還是他手底下的人。雖說黎青黛涉世未深,但也不是個傻的,經過這段時日,她可以看出這位情郎和自己的關系并非想象中的那般簡單 。
“黎青黛,你一向如此么?”如此習慣忍氣吞聲。莊檀靜望向她,似乎是對她的回話不大滿意。
她現如今腦袋空空,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他現在算是她的衣食父母,直接插手他底下人的事,恐有越俎代庖之嫌,若是招他厭煩又如何是好?
而今她再愚鈍,也聽出他話外之意,他貌似對她的處置不大滿意,“若不然,罰他半年沒有月錢?”
莊檀靜不置可否,但黎青黛能感受出來,他仍是不悅。她有點委屈,連手里的點心都不香了。是他讓她來決定的,可為什么不論她怎樣做,他都不喜?
看著她低垂著小腦袋,變回謹小慎微的模樣,莊檀靜不禁嘆氣。罷了,任人揉搓的脾性不是一天兩天能形成的,得慢慢改,急不得。
“我并非是給你難堪。”莊檀靜也想不通自己為何要向她解釋,許是他難得大發善心,可憐可憐她吧。“黎青黛,你如今算是我的人,自此往后,須得給我記著,誰若是敢欺負你,你便欺負回去,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別再忍氣吞聲。”
因為一個人的隱忍,有時并不會換得風平浪靜,反而叫對方得寸進尺。
雖然黎青黛沒有了過去十余年的記憶,但是她敢肯定,從來沒有人這樣教她。她的心震撼著,久久不能平息,心里這么想了也就這樣問了,“倘若是你欺負的我呢?”
莊檀靜沉默片晌,似是在認真思索這個問題,“你若是覺著可行,叫你欺負回來也未嘗不可。”
黎青黛淺笑嫣然,望著他,“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情郎!”
在一旁侍奉的梅心和蘭心,二人擠眉弄眼,差點憋笑給憋出內傷來。
看來郎君還是疼愛小夫人的。
莊檀靜不明白她何以這般容易滿足。不過,他的幕僚還在等著他,轉頭囑咐曲梧游,“這等欺上瞞下的老漢打發出去便是,不必留著礙眼,再從我名下的莊子里挑個會管事的來。其余的你自行處置,不必與我細說。”
說罷,他正要出門去,卻聽見黎青黛喊住他。他疑惑回頭望去,她怯生生地與他對視,“您不留下用膳么?”
他特地幫她出氣,理應當對他表示感謝的,即便她現如今吃的穿的皆是他的。
就在她以為莊檀靜會拒絕的時候,卻聽他道:“時候尚早,我晚間再來,不必等我。”
莊檀靜想的是,既然他有求于她,那么待她好一些也是應當的。她想讓他陪她用膳,那他就順著她的意。
為了這頓晚膳更有誠意一點,黎青黛打算親自下廚,奈何她在廚藝這方面實在沒天賦,菜沒煮熟也罷,廚房卻險些被燒掉,見眾人心驚膽戰地看著她,只好作罷。
等莊檀靜來用膳,時辰已經不早了,黎青黛因大病未愈,容易犯困,腦袋小雞啄似的一點一點的。
有人等自己回來的感覺實在微妙,莊檀靜也說不出是什么感受,放柔了聲:“不是讓你不必等我么。”
黎青黛聞言揉了揉眼睛,“您回來了,我也沒等多久。”
她搶在侍者前端來加了花露的清水給莊檀靜凈手,而后遞了張絹帕給他擦干。他對她的明顯討好有些不適應,“這些事讓侍者做就好。”
“不過舉手之勞。”黎青黛就是閑不住,她總覺得自己賴著他白吃白喝,不做點事有些過意不去。
黎青黛只打探到了自己的名姓,以及關于她被迫離鄉的事,其余的再多也不知了。是以如今在黎青黛眼中,在人生地不熟的建康,她姑且能信任的人只有莊檀靜。她心性還算豁達,既然改變不了自己的處境,那就只能先適應了,活著才最重要。
為了今日的晚膳,廚房備了不少菜式,什么桂花鴨、八寶肉圓、荔枝肉、芙蓉豆腐等,樣式豐富,瞧著也令人賞心悅目,垂涎欲滴,可見花了不少心思。
“還有一道蒸魚還未呈上來,怕涼了腥味兒重。”黎青黛用公筷給他夾了塊藕香糯米丸子,“這個吃起來香甜軟糯。”
“唔。”莊檀靜靜靜地聽她說話,時不時應兩聲。
他教養極好,一言一行都是斯文儒雅的,向來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但他也明白,黎青黛的出身平凡,沒人教過她這些繁文禮節,是以他也不會像訓誡自己晚輩一般當面呵斥她。
一頓晚飯結束,黎青黛沒了過去的記憶,對他是自己情郎的事尚存疑惑,不會去刻意親近他。而莊檀靜不曾女子相處過,性子高傲孤僻,也沒什么話可以說,又看起了游記。二人相顧無言。
這時梅心端著茶點過來,黎青黛眼尖,一把抓住她的手端詳片刻,問:“最近是否腹痛瀉肚?”
梅心訝然,“您是怎么知道的?奴婢確實是吃壞肚子了。”
“自然是看出來的。你的嘴唇顏色微微青黑,拇指指腹干癟凹陷,”黎青黛指著她手掌心大魚際穴根部這一片的位置(1),“你看,此處也呈現出淡淡青黑色,證明你可能腸胃不適。”
《靈樞·本臟篇》記載,“有諸形于內,必行于外”,“視其外應,以知其內臟,則知所病矣”。
手與經絡循行密切關聯,手掌的厚薄、顏色、掌紋以及青筋等情狀,就如一面鏡子,能反映出人之五臟和是否康健。譬如,身子健壯無病的人手掌心顯現是淡紅的或者粉紅的顏色,且是潤澤有彈性的。若其身體異常,手掌則會呈現出青色、萎黃、紺色、白色等不正常的顏色(2)。
而后又給梅心把把脈,黎青黛思及梅心家境,便給她弄尋常百姓也易取的方子,“我給你開個加減藿香正氣散。”
“娘子心善,多謝娘子。”黎青黛覺著“小夫人”三個字聽著別扭,讓梅心他們喚她娘子就好。
梅心歡歡喜喜地退了下去,屋內又剩他們二人。
看來她忘了自己是誰,也沒忘了怎么治病,有意思。莊檀靜玩味地望了她一眼。
發現他在看自己,黎青黛渾身不自在,不禁把腰背挺得更直了。
著實想不明白,沒失去記憶的她為何會看上這樣矜貴疏離、不茍言笑的男子。他們二人分明身份懸殊,又是怎么在一塊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