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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袁長卿把這小樓按珊娘的春深苑重新整修后,珊娘便把一樓布置成了袁長卿的書房,自己用了二樓。而要說起來,其實袁長卿對人對事都很挑剔,唯獨對物有種近乎苦行僧般的無視。珊娘甚至覺得,便是叫他住在豬圈里,他大概都不會覺得有什么困擾。所以兩人的書房從裝飾到布置,全都是她一手包辦的,所以她自是知道,樓下和她這樓上一樣,也布置了一張可供小憩的床。
“大爺這定是不放心奶奶,才追著奶奶來的。”
五福一邊斜眼看著珊娘,一邊故意這般說著。
三和則抿著嘴看著珊娘一個勁兒地笑,直笑得珊娘的臉都紅了。
李媽媽則嘆著氣勸著珊娘道:“看看看看,姑爺都這么遷就姑娘了,姑娘竟還使小性子。不過是件小事,姑爺也是為了姑娘好,偏姑娘還記恨上姑爺了。”又略放低了一點聲音嘀咕道:“我看啊,姑娘這是被姑爺給慣壞了!”
許是因為懷孕的緣故,自顯了懷后,珊娘的脾氣就明顯見漲,竟是一句逆耳的話都聽不得,所以三和五福才那么拐著彎地勸著她,偏李媽媽因為憂心這小倆口吵架的事而大意了,竟直接勸了上來。珊娘沉著臉才剛要頂回去,一回頭,偏又恰好叫她看到六安認同地看著奶娘一陣點著頭……要說,李媽媽原就是那種老式的女人,不然也不會被死了的李大欺壓成那樣了,而六安也是個本分傳統的,加上如今她天天跟著李媽媽,倒叫李媽媽給灌輸了一腦門子的“賢良淑德”……
珊娘張張嘴,有心想把她重生后的種種感悟說給她們聽,可忽然又是一陣泄氣。其實李媽媽認定的那一套,才是普世的觀念,而她的想法,才是有些驚世駭俗。便是她跟她們說了,她們能不能理解且不論,至少李媽媽就常常暗示她,覺得她的想法做法太過于自私,太過于不把丈夫放在眼里了……
就在珊娘一陣心浮氣躁之際,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響動。六安大概以為是袁長卿上來了,一轉眼便跟只小耗子似地搶了出去,可只瞬間又轉了回來,向珊娘稟道:“花媽媽來了。”
花媽媽提著個食盒上來,對珊娘笑道:“奶奶早上說想吃必春和的蒸餃,這是才剛出爐的,奶奶趁熱嘗嘗。”說完,向著珊娘行了一禮,竟是一個字都不曾提及袁長卿,就這么又下了樓去。
看著那食盒,珊娘一陣沉默,李媽媽則又嘆息道:“瞧瞧,定是姑爺想著的……”
她話還沒說完,就叫三和拽了一下她的衣袖。李媽媽看看三和,這才注意到珊娘那陰沉的臉色,趕緊閉嘴不言語了。
等珊娘這里用飯畢,看著人收拾了碗筷,李媽媽竟丟下珊娘也跟著下了樓。珊娘只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大概是李媽媽見說不動她,這是去找袁長卿做和事佬了。
果然,很快,李媽媽的聲音從樓下傳了上來。
這會兒珊娘正拿著本書靠在大迎枕上翻著,聽到李媽媽的聲音,她忍不住豎著耳朵聽了聽,卻是自始至終只聽到李媽媽的絮絮叨叨,竟一點兒都沒聽到袁長卿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李媽媽嘆著氣一個人回來了。
珊娘看看她的臉色,便知道大概袁長卿給她來了個“打死不開口”。想著袁長卿這么興師動眾地搬到樓下來,應該是想要向她求和之意的,偏李媽媽去勸說,他竟又是這么個態度,珊娘倒有些不太確定他的想法了。
李媽媽見珊娘一本正經地看著書,便假裝在收拾屋子的模樣,一邊摸東摸西地磨蹭著,一邊又裝著自言自語的模樣嘀咕著什么“姑爺心里難受,都沒吃晚飯”等等等等。
珊娘扁了扁嘴,只當沒聽到的。等實在被李媽媽嘮叨煩了,她便忽地一合書,對她奶娘道:“我困了,要睡了,你們都下去吧。”
自來珊娘都是不要人守夜的,可之前因為有個袁長卿天天跟她同床共枕,如今小倆口吵了架,偏珊娘又是這么個狀況,李媽媽肯放她一個人呆著才怪!所以不管珊娘如何說,李媽媽硬是把自己的被褥給抱了來,甚至揚言,珊娘若不讓她在屋里守著,她就睡在前廊下,“反正姑娘跟前不能沒人”。甚至三和五福六安說要替她,她都不肯。珊娘被奶娘磨得沒法子了,只得無奈地隨她去了。
說是要睡了,可這會兒珊娘哪能睡得著,便靠著床頭看著書。
只是,李媽媽卻發現,她家姑娘呆呆盯著一頁書看了足有兩刻鐘的時間,那眼竟是連個位置都不曾挪過。見珊娘如此,李媽媽有心想勸,可想想三和背著人說的那些話,便又搖著頭嘆著氣,把滿肚子的話又咽了回去。
而就在這時,寂靜的室內忽然響起“嗶剝”一聲響,像是石子打在窗框上的聲響。
珊娘一驚,從書上抬起眼,扭頭看向聲音的方向。那是從東間里傳出來的聲音。
她正疑惑著,東間里又傳來一聲脆響。這一回,明顯是石子直接丟到窗戶玻璃上的聲音。
珊娘眨眨眼,扭頭看向門的方向——若是她猜的那個情況,走門不是應該比爬窗更容易一些嗎?!
她這里疑惑著,那窗上又響起一聲“嗶剝”。
李媽媽早聽到這一聲兒接一聲兒的怪響了,她豈能不去看著究竟?偏這會兒珊娘正看著門口滿心疑惑著,一時竟沒注意到她奶娘的動向,直到李媽媽在東間里發出“喲”的一聲驚呼,她這才嚇了一跳,忙不迭地穿鞋下了床,探頭往東間里一看,便只見李媽媽正站在北窗下,雙手合在嘴邊,似要阻止自己驚呼出聲一般。
珊娘忙往前走了兩步,等她看清北窗外月光下那個站在樹枝上的人影后,她忽地咬住唇,站住腳。
這時李媽媽正好也回頭過來看向她。
珊娘立時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燙。話說袁長卿爬墻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偏做姑娘的時候從來沒被人發現過,如今倆人明明可以正大光明面對面說話的,那家伙竟又跑來爬墻……還叫李媽媽逮個正著!
也虧得李媽媽隨手帶進來的燭臺放在珊娘的身后,所以李媽媽沒瞧見珊娘那尷尬的臉色,只當她也跟她一樣,是被窗戶外面的袁長卿給嚇到了,便對珊娘擺了擺手,道:“姑娘莫怕,是大爺。”又回頭對僵在樹上的袁長卿道:“好好的,大爺爬到樹上去做什么?趕緊下來……”
袁長卿再想不到,從來不留人守夜的珊娘屋里會有個李媽媽在。他一時被這意外驚到了,竟險些沒失手從樹上掉下去。偏他們家小樓后面的這棵玉蘭樹是今年才種下的,不像珊娘家那棵已經長了十幾年的枝桿粗壯,他這里手上一滑,腳下一用力,立時便聽到腳下的樹枝發出一聲危險的斷裂聲……
“……哎呦!”
正喋喋不休著的李媽媽忽地發出一聲驚呼。
珊娘也聽到了那聲樹枝斷裂聲。她嚇了一跳,忙推開奶娘撲到窗口,便只見袁長卿雙手抓住頭頂上方的樹枝懸在半空中,腳下的樹枝正“唏哩嘩啦”地往地面上砸去……
“你……真是的,你快下去!”她急道。
“你讓讓。”袁長卿沖她偏頭示意道。
珊娘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趕緊拉著李媽媽讓出窗口。
袁長卿腰力一挺,便跟只猴子似的從窗口竄了進來。
他才剛剛站定,珊娘便撲過去把他渾身上下一陣亂摸,一邊連聲問道:“可摔到哪里了?”
袁長卿:“……”
——掉下去的是樹枝,他明明一直掛在樹上的好吧……
“我沒事。”他握住她的手,因她生氣而一直忐忑著的心,忽地就這么安穩了下來。
這時珊娘也醒悟了過來,不禁一陣羞惱,便掙扎著從他的手里掙脫一只手,用力擰著他的腰間,恨恨道:“找死啊你!”
袁長卿倒抽著氣,按著她的手道:“我沒想到……”他忽地扭頭看向李媽媽。
李媽媽這會兒早驚呆了。她再想不到,她家文質彬彬的姑爺竟跟個采花大盜似地翻墻跳窗……也再想不到,探花郎居然有如此矯健的身手……
見他看著李媽媽,珊娘也這才想起來,她奶娘還在,便忙從袁長卿的手里掙扎著要將另一只手也掙脫出來。袁長卿卻怎么也不肯放開她,且還將她掙脫的那只手重又捉了回來。
二人一陣拉拉扯扯,卻是這才驚醒了呆怔住的李媽媽。
“啊……哦……呃……那個……”李媽媽一邊支吾著一邊連連劃拉著雙手,一邊后退一邊又閃爍著眼不好意思看向那仍糾纏著的兩個人,一邊還喃喃不清地嘟囔道:“姑娘,姑爺,那個,我,這個,哦,嗯,那個……”她一時找不著話了,便干脆擺了擺手,道了句“你們聊”,一轉身,飛也似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