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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不過七天而已。星期日一結束,這場七十萬的交易就會被畫上句號。
“首先申明,我不做違法的事。”白椰沒有太過糾結,小舅時不時會問他錢夠不夠,大學報哪里,想讀什么專業。
他只說錢夠,再報上自己心儀的專業。
其余的并不多說,因為他不能騙小舅,即使是善意的謊言,但如果要想每次聯系都以雙方和氣的結束,那么他就需要擁有足夠多的錢,至少要能夠養活自己,讓溫飽不成問題。
六七年來,小舅給他打過不少錢,他一分未動,有時自己手頭上實在拿不出錢時才會從中抽出點急用,有錢時又把急用花的錢打回去。
零零散散的也不是筆小數目,他打算在小表妹成年時把那張卡送給她,舅媽家那邊有這個傳統。
事情的底線左右不過賣身,如她所說,白椰并不吃虧。要是她要他出賣身體,要是她口味很重,要是……他忍不住設想許多,思維沒來得及發散,就被一句斬釘截鐵的帶著愉悅心情的“成”打斷。
在北瀾,哪里需要她主動開口詢問,只是多看一眼誰,不見的領班就會很有眼力見地把人送上來。
送來做什么呢?
盛悅從來不說,也不讓人說,那些男模帶著忐忑的心跟著領班往里走,出來時春光滿面只是因為錢包鼓鼓。
當然也有講不好故事的,和那些繪聲繪色的同事形成鮮明對比,錢包自然就鼓不起來。
高三這年,盛悅去“不見”的頻次縮減許多,她哥派人在學校里盯著她,她在明人家在暗,壓根不知道是誰在給她哥傳遞情報。
偶爾去的兩回,她喊來的都是同一個人。
盛悅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只聽那里的人都叫他“阿禮”。KTV的男模懂得分寸禮數的不少,但許多被酒精沖昏頭腦的,三言兩語就把自己的偽裝撕了個稀巴爛。
阿禮不同,他酒量很好,喝多了也不上臉,不說胡話不越矩,見盛悅和她朋友聊得開心唱得開心了,不會硬湊上前。
哦,盛悅還記得阿禮唱歌好聽。
而現在她的癮又犯了,直覺這個面容清秀的、能夠勾起她欲望的男性有著非同尋常的身世,或許很凄慘,總之應該會很有趣。
“那你今天剩下的時間就都歸我咯。”
白椰沒回話,領她去對面的小攤買了杯茉香青提,老板出餐時,他示意盛悅去接。
“給我的?”盛悅沒有拒絕,抬手接過,“怎么不給自己買?”
回應她的是白椰的沉默不語。
盛悅想,這個男的不愛講話,想聽他向自己訴衷腸或許并非易事,遂扣分。她剛想讓老板再做一份,就聽到他說,“我不喜歡。”
哦。
盛悅努努嘴,表示明白,心里卻想著,你說不喜歡就不喜歡,那不喜歡的事多了去,你還能都不做?
白椰的步子邁得很大,在意識到女孩跟得有些困難時,倏地放緩腳步。
“您想去哪里?”
他說您,儼然把她當顧客看待,劃分關系的意味不要太明顯。“您、家。”盛悅一字一頓,把他的話還給他,她不喜歡這樣,這讓她感到很不舒服。
北瀾那個圈子里一起玩的不乏有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那是因為他們有資本。盛悅不喜,連句話都不愿意多說,是因為她家的資本更甚一籌。
喜歡花錢解決問題,卻不愿意什么事情都太過于明碼標價。
但她現在好像忘了,兩人是因為金錢才會有的瓜葛,是因為明碼標價的十萬一天才有的后續。她擺手的動作很大,薄開衫順著她的手臂下滑,語氣不似玩笑。
白椰看過來的時候,開衫半掛在她的手臂上,白皙且纖細。他挪開眼睛,女孩注意到他的不自然,往上扯著薄開衫,穿戴整齊。
“我家嗎?”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在空中飄了會就消散,忽略掉她帶脾氣的回話,補充道,“你不會想去的。”
話音剛落,盛悅就停下腳步不動,去看他的表情,似乎在辨認對方是什么意思,“為什么這么說?”
他想起學校里那些有錢人家的學生,總是明目張膽地嘲笑拿補助金的貧困生。
雖然他不被劃分在被議論的名單內,但旁觀時那種不適感會長久地留在他的記憶里。
他不是善人,所以他不會出面制止那些人的談笑,而是不著痕跡地離開。
他收下她的錢,那么她現在就是上帝。十萬塊錢夠他負擔起大一整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他沒有理由不收下。
最后他只是輕輕地搖搖頭,妥協地說,“你看上去是……”他欲言又止,好半天才接上,“我家很破、很老,也很舊,不是、玩樂的好去處。”
語氣像委屈的小狗。
他說得坦誠,沒有絲毫遮遮掩掩,指的自然是白云縣這里的容身之處。盛悅有些不解,上下掃視著他,判斷對方是不是在裝傻充楞,或者假裝失憶。
“我們昨天沒有見過嗎?”
言外之意是,我們昨天不是在你家打過照面嗎?你家不是賣火鍋食材的嗎?我覺得環境還能接受,你為什么這么說?是不想帶我去嗎?
可是收了錢就要辦好事啊。
白椰沒想到女孩如此直接,胸中堵著的那口氣泄掉,不自覺彎著唇笑說,“見過。”話罷,又抿緊嘴唇等著他的客戶發話。
他以為昨天的匆匆兩眼只有他記得,他以為只有他一個人心中泛起過漣漪。
但事實好像并非如此。
少年笑得并不明顯,盛悅卻很快捕捉到他一閃而過的表情。
他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嗎?
莫名其妙。
難不成是在釣我?
不是吧,你真以為你很會釣?
你這釣魚的伎倆還沒陳嘉理的半點高超呢。
“那你怎么這么問?”不等少年回答,她繼續道,“是家里有人不方便嗎?”
盛悅想,你釣我也釣咯,誰還不會釣了?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嗎?
聽見這話,白椰臉上的表情明顯僵了僵,平靜地回望她,似乎在辨認女孩語氣中有幾分認真。
他扯著唇角,內褶明顯的眼皮下壓,低聲說,“不會不方便。”他的想法很簡單,他的家陰暗潮濕,常年充斥著南風天揮之不去的霉味。
與家人無關。
他家沒有人。
白椰只是覺得看起來家世顯赫的女孩不會喜歡去那兒,這和她的身份不相襯,她也……不會適應的了。
“那我們去你家看看吧!”盛悅激動起來,語調上揚,興奮的神情不像是演的。
白云古鎮占地面積說大不大,只是錯落交雜的石板路迷惑性太高。盛悅又是個不愛走尋常路的,專挑那種游客少的路走。
好不容易摸索到起始點的位置,時針在表盤上劃走一格。
“那、走吧。”話罷,他攔下觀光車,報出目的地。駕駛員沖他打招呼,讓人上副駕來,突然見他身旁還跟著位標致的姑娘,覺得稀奇。
白椰帶著盛悅在后方落座,聽見女孩問,“你叫白椰?白色的白嗎?是哪個椰?”
“椰樹的椰。”
“哦~那你名字還挺獨特的。”
她沒追究為什么是椰樹的椰,自顧自地自我介紹,“我叫盛悅,盛夏的盛,喜悅的悅。”
這倒讓白椰省去一樁解釋,從前總有人來問他,你為什么叫白椰啊,誰起的名字呀,然后恭維地說句你的家庭真幸福。
在打聽到他的家庭情況后,又用那種惋惜的、可憐的眼神看著他,對他說不好意思,我原先不知道。
白椰當然知道她們不知道。
許多人因為他的長相來接近他,又因為他的身世而疏遠他,當然還有人鍥而不舍地覺得可以用關心來感化他。
但白椰只覺得沒勁極了。
他不會因為長期出現在課桌上的牛奶和糕點而多看對方一眼,不拒絕不接受就是他的態度,反正會有人定期把它們解決掉。
他不會對前來攀談的人置之不理,也不會主動去和誰產生聯系。
可今天破天荒地,白椰主動問,“怎么會想著來溯江玩?”
蟬鳴熱鬧了整個夏天,匍匐在樹蔭里唱著它們自己的歌。盛悅再次打開dv,鏡頭從藍白相連的天空轉向身側的少年,“儂,這是我來溯江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他叫白椰。”
朋友。她的朋友確實很多,多一個不多。
白椰在她開口的那刻就轉過頭來,神色不明地盯著盛悅看了兩秒,風揚起她的開衫,很快,少年又目視前方,只是比方才坐得更加端正。
“我們算是朋友吧,我沒撒謊哦。”盛悅把鏡頭朝向自己,笑瞇瞇地說,“我們現在要去白椰家里,貼上我新買的紋身貼。”
哦,后半句是她一時興起。
反應過來才問人,“可以嗎?白椰。”
那人還是不看她,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松開,來回幾次才答道,“可以。”
“看吧,我們是朋友呢。”
他原以為她只是拿他家當“旅游景點”參觀的,囫圇吞棗逛一圈,就像她逛白云古鎮一樣。
白椰有點看不懂這個女孩,他想,等她看到他家的時候,她肯定就不會想多呆了。
那樣,也就不出他所料。
這樣,他們將不會有更多的瓜葛。
熟悉的門頭高高掛起,白椰帶她繞進后面的小巷,在邁向分界線的前一刻,他問她,“你確定要去嗎?”
你確定要去我家嗎?
老舊的小平層,略帶潮濕的小平層。
盛悅從他的表情里看出猶豫,踏進這條分界線,說明她即將進入他的世界。
“為什么不呢?”她望向他,眼睛里全是坦然,“我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