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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錦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道上黃塵里,回到馬車上。馬車繼續前行,同車婦人十分好奇,打聽著李東庭來歷,說看他氣度必定大有來頭,又追問他和梅錦的關系。梅錦不愿多提,只說是認識的一個故人。兩個婦人見打聽不出什么,又改問梅錦夫家。
梅錦微笑道:“我剛合離,沒有夫家了。”
這時所謂“合離”,通常就是女方被夫家給休了的委婉說辭。
兩個婦人吃了一驚,睜大眼睛望著梅錦,見她面不改色,對視一眼,慢慢往遠離梅錦的位子上挪了挪身。
此后一路同行,那兩個婦人再沒和梅錦說過一句話。到了第三天,抵達昆州驛站,下車分道,那兩個婦人目送梅錦帶著妞妞兄妹上了輛去往龍城的驛車,低聲議論了起來。
“我看她是不守婦道,才會被夫家給休了的吧?”
“要是我,早就不想活了…你看她什么事都沒有的樣子,臉皮怎么這么厚?”
“說不定相好的就是那天那個追上來的那個男的……你沒見他兩個說話的樣子?我當時瞧著就不大對勁……”
“就是就是……”
驛車將非議聲撇在了后頭,帶著梅錦往龍城而去。次日到了劉氏家,梅錦按照劉氏當日囑托,把兩個孩子交給他們的一戶親戚后,動身回到馬平。
她抵達的時候,正是傍晚。
馬平縣城依然還是原來的樣子,看起來半點也沒有受到外面的影響。街道兩旁的陳舊房屋整齊排列,中間承載著歲月痕跡的青石板路上,一個土人背著山貨從對面匆匆走過,幾個赤著腳的孩子嬉鬧著從一條巷子跑到另一條里,鐵匠鋪里,叮叮當當傳來打鐵的聲音。
梅錦心里,淡淡地涌出了一種恍若隔世般的寧靜感。
她沒有回裴家,而是來到阿鳳的家,叩門。
阿鳳打開門,看到梅錦站在門口的夕陽里,背著行囊,風塵仆仆,一雙眼睛卻非常明亮。
“阿鳳,我回來了,把醫館鑰匙給我,晚上我要住那里。”她微笑著道。
阿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揉了揉,突然跳了起來,歡呼著朝里奔進去,大聲喊道:“哥,你快出來!裴娘子回來啦!”
☆、第五十回
醫館除了前堂,后院原本還另帶兩間屋子。% し一間平日被梅錦用作診看婦人暗疾的診室,另間設成簡陋臥房,供平日偶然小歇所用。當晚阿郎阿鳳兩兄妹隨梅錦一起打開關閉了兩個月的醫館大門,里外清掃除塵,又有不少邊上的鄰人聞聲過來相幫,見她回來了,眾人都十分高興,只是難免總會問及裴長青母子。梅錦當時只說他母子二人還滯留四川,一時無法回來。
當晚屋子收拾完畢,阿郎等人都走了,阿鳳自告留下來陪梅錦。閉上門,兩人躺下后,梅錦才道:“阿鳳,往后別叫我裴娘子了,我姓梅,叫我梅娘子或者錦娘都成。”
阿鳳奇道:“為什么不能叫你裴娘子了?還有,方才我就想問了,你回來了,那邊房子好好的為什么不住,一定住到這里?”
梅錦道:“我已經與長青和離。如今與他家沒關系了。”
阿鳳大叫一聲,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瞪大眼睛看著梅錦。
梅錦微笑道:“怎么了,不認識我了?”
阿鳳終于回過神,臉漲得通紅,生氣地道:“好好的,裴家少爺為什么要休了你?裴……梅娘子你哪點對不起他家了!哦!我知道了!”她突然拍了拍額頭,恨恨道,“大家不是都說他如今當官了嗎?一定是他當了官,就看不上你,這才休了你的,是不是?”
梅錦見她為自己激憤難當,雖然是個誤會,心里也有些感動,微笑道:“不是他要休了我。是我們兩個商量好才和離的。我們……日子過不到一塊去。”
阿鳳見她面帶微笑,這才吁了口氣,安慰道:“梅娘子,離了就離了,往后你也不用總再讓萬家阿姆盯著,走一步路都要管了!只要你不嫌棄我笨,我可想一輩子都伺候你才好!你這醫館明天就開門嗎?你不在的這兩個月,多少人跑到我家里來問你的消息,都巴望你能回來呢!”
梅錦微笑道:“等我處置完一些事情再說吧。”
……
次日,梅錦并沒立刻回裴家,而是寫了封信,雇人送到了鈞臺縣萬百戶那里。第二天,萬百戶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一看到梅錦,立刻就頓腳,張口問“外甥媳婦兒,到底出了什么事”。
梅錦在信里,已經把自己與裴長青和離的事說了一遍,請他過來,就是做個見證,然后再去裴家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出來,也算有個清楚交待。便又說了一遍。
兩個月前,梅錦和萬氏被裴長青派來的人接走,出發前,她曾托人給萬百戶去過一封信,把情況跟他交待了一遍。萬百戶已經知道自己外甥從嶺南逃走去了四川投奔蜀王,最近蜀王起事,他每日擔心著,突然又收到梅錦的這一封信,知道兩人竟然和離了,頭皮都要炸了,連夜便趕了過來。
萬百戶對梅錦這個外甥媳婦還是非常中意的,一到就開始勸和。勸了半晌,把該說的話都說遍了,見她雖然始終面帶微笑,態度卻半點也不曾軟化,最后還拿出了那張休書,心知是無可挽回了,長嘆一聲,沉默片刻后,終于道:“這都是命啊!梅氏,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你也不肯回頭,我這個當娘舅的也不好再多說什么了。我外甥魯莽不懂事,我那個老姐姐也是個糊涂人。你嫁過來兩年,助力了他家不少,我都看在眼里。如今鬧到這份上,想必你也是好話勸盡了的,不怪你。光他跟了蜀王府一條罪,原本就該殺頭了。家里哪些該是你的東西,你全拿走便是,我領你過去,也省得他們裴家族人鬧你。”
梅錦請萬百戶過來,原本就是為了請他主事。見他話說的周全,提及裴長青,憶及他的好,心里畢竟也還是有些黯然,低聲向他道謝。
萬百戶擺了擺手,嘆氣道:“怨我外甥沒福氣。他上錯了道,只盼他往后別牽連到別人就好。”
……
梅錦與萬百戶一道現身到了裴家,打開了門。
邊上的鄰居已經聽說她幾天前自己一個人回來的消息,這會兒見她被萬百戶領了過來收拾衣物,莊子里的李大和百勝又領了些人抬走她從前的一些嫁妝,這才知道兩人竟然和離了。頓時炸開了鍋,當場便議論個不停。
梅錦站在院子里,神色冷漠地看著自己的嫁妝被抬出去,環顧一圈這個她住了將近兩年的院落,給萬百戶下跪,給他磕了個頭,在他的嘆息聲中轉頭而去。
她之所以叫人抬走自己從前的那些嫁妝,倒不是一定要把東西拿回來,而是以這種方式,與過去做一個了斷。
既然斷,那就要斷的干干凈凈。
……
修存堂的女郎中梅氏被丈夫裴長青給休了的這個消息,很快不脛而走。有人說是裴長青出人頭地后嫌棄糟糠之妻休了她,有人說是梅氏為了不受牽連自己要和離,各種說法都有。畢竟,人人都知道裴長青原本此刻應該還在嶺南服苦役的,誰知服著服著,他突然搖身一變到四川當了官,難免會引來許多猜測,最近有人論斷他應該是投奔蜀王府造反了。這個消息隨著議論聲開始發酵,不少裴家族人也聽說了,唯恐會遭牽連,有人找梅錦打聽,有人到林縣令那里要求將裴長青除出宗籍,亂哄哄了好一陣子。直到一個多月后,隨著四川那邊傳來朝廷軍與蜀王軍正式作戰的消息,這件事才算慢慢消停了下去。
這段時間,梅錦為了避免沒必要的煩擾,并沒開醫館,而是到縣城外的那座莊子里住了些天,趁空看了看莊子和田地的賬目,發現李東庭給她的這個李大是經營的一把好手,賬目做的一清二楚,這么看下來,自己雖然離上層階級還差得十萬八千里,但以后靠這個,混個溫飽線是沒問題的。心一寬,就把自她走后便時常來醫館看她有沒有回的阿茸給接了過來,帶著阿鳳阿寶,幾人一起在莊子里釣釣魚,種種菜,遇到有特意尋過來求看病的便接診,日子過得很是不錯,外頭那些議論,對她并沒造成什么困擾,唯一的困擾,便是最近竟然有媒婆上門給她說親了。包括之前來裴家給白仙童傳過口信的那個馬婆子在內,已經來了不下四五個。梅錦起先還客客氣氣推辭,后來發現媒婆一嘴的好功夫,跟她們好好說根本就是浪費口舌,干脆閉門不見。落在旁人眼里,她這便成了抑郁難當,羞于見人,有人甚至繪聲繪色地說偶爾撞到她在莊子外溜達時,見她神情憔悴,眼睛腫的成了個胡桃,顯見是還沒從被裴家休了的打擊里恢復過來。
……
林縣令每月都會在指定日子去一趟龍城土司府向李東東庭匯報本縣上月的重要事務。當日除了他之外,土司府轄下的其余各縣縣令也會一起匯聚而去。如今情況特殊,改成兩月一次。這日到了時間,去土司府見了李東庭,議完事,其余人先后告退,林縣令也要退下時,被李東庭留了下來,叫他回去后,問問鐵匠哲牙,是否愿意到龍城土司府兵造庫做事。
朝廷軍隊已經與蜀王軍開戰,戰事卷到云南也是遲早的事,哲牙精于打造兵械,此正用人之際,李東庭想到他,也是理所當然,林縣令忙答應道:“下官回去后就找他。大人曾有恩于他,料他心甘情愿為大人所驅策,且也算有用武之地。明日下官便叫他來。”
李東庭道:“他有個女兒,叫他先安置好女兒再來也不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