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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氏對這個判決雖還是失望,但事已至此,也是無可奈何。到了裴長青發配之日,和梅錦過去相送,哭得悲痛欲絕,裴長青跪地長拜不起,也是嚎啕哭了起來。
梅錦叫阿鳳扶著萬氏到邊上坐下,自己將這些天和萬氏一起趕做出來打成了包的衣物遞給了他,低聲道:“長青,路上這兩個差人已經打點過了,不會為難你。到了后,你……”
畢竟處了這么久,即便沒有夫妻之情,她也早把裴長青當成家人看待了,說到這里,忍不住也是難過,停了下來。
裴長青哽咽道:“錦娘,全是我的不好。我后悔也晚了。我走后,勞煩你照顧我娘,我……”
他也說不下,忽然朝梅錦跪了下去,要朝她磕頭。
梅錦攔住了他,吸了吸鼻子,“不消你說我也會的。你放心去吧。好在也就兩年,轉眼便過,我會照顧好你娘的。”
裴長青悲從中來,又朝萬氏的方向下跪,重重磕了三個頭,終于在差人催促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
梅錦和萬氏回到家里,服侍哭得筋疲力竭的萬氏上床躺下去,等她沉沉睡去后,出來,自覺頭痛欲裂,回到屋里,閉目以手揉額緩解頭疼時,阿鳳走了進來,怯怯地道:“裴娘子,那個……那個白仙童來了,跪在外頭要見你一面?!?
林縣令下判決的時候,或許是得了李東庭的吩咐,順道將白仙童的賣身契也從張清智那里轉了過來,一并交給她。前些天事情亂雜,梅錦也沒處置。
梅錦睜開眼睛,想了下,取出那張賣身契,連同十兩銀子,一并包了放到桌上,對阿鳳道:“轉我的話給她。裴長青從前答應過要照顧她,如今為了她,落得這個下場,也不算對不住她了。這里頭,有她的賣身契,還有十兩銀子。叫她帶著離開這里,往后再不要回來了!”
阿鳳露出肉疼之色,只也拿了東西走到外面,見布包丟到跪著的白仙童腳邊,轉了遍梅錦的話,自己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我家娘子對你也算仁至義盡,我還從沒見過像她那么好說話的主母!你要是還有半點臉皮,就趕緊拿了東西走,再在這里哭哭啼啼,被我家阿姆聽到,少不了你一頓棍子!”
白仙童神情也是憔悴不堪,呆呆看著地上東西,又見附近四鄰對自己指指點點,終于伸手拿過布包,朝門口方向磕了個頭,起身低頭快步離去。
阿鳳關了門,進屋對梅錦說了一遍情景,又道:“裴娘子,方才我幫你罵了她一頓,料她往后再沒臉皮賴著不走了!她把裴少爺害的這么慘,若叫我說,你該把她賣了才是,還給她錢打發她走!”
梅錦苦笑了下,揉了揉兩邊太陽穴,道:“我累了,想睡一覺,你出去吧,仔細看好我娘。”
阿鳳應了,關門出去。
梅錦上了床躺下去,多日來的紛雜疲憊如潮水般涌來,腦子到了后來,漸漸仿佛空白了,慢慢閉上眼睛,終于睡了許久沒有過的長長的安穩一覺。
☆、第三十七回
……面前一團大霧,李東庭行在路上,覺得自己仿佛迷了路,隱隱看到前方仿佛行走了一個裊娜女子身影,便下意識地跟隨而行,走的近了,他想追上去問個路,那個身影卻消失在了霧氣里。他茫然四顧之時,忽然看到腳邊又多了條溪流,他便循著潺潺溪流往前而行,迷霧漸漸散去,四周陽光明媚,他也終于想了起來,這里仿佛便是濮寨的那條闊溪,而方才那女子也再次出現在他視線里,竟就坐在前方不遠處對岸的溪邊,正將一雙赤足伸入溪水里戲水,李東庭這才看清,這女子竟然就是裴家的那個梅氏。她彎腰下去,將自己褲管卷至小腿,露出細柔腳腕,赤腳嘩嘩地踢著溪水作耍,神情愉悅如少女浪漫,頭頂陽光照在她*的赤足上,白得有些刺目。
李東庭看得一陣燥熱,心跳也微微加快。心知自己不該再看,腳步卻偏偏舍不得離去,正搖擺之時,對岸女子仿佛留意到了他,驀地停了下來,抬起臉,撿起一塊石頭便朝他投擲了過來,冷冷地道:“李大人,你還沒看夠么?”
石塊落到了他腳邊溪水里,濺起大片水花,冰涼溪水淋了他一身,冷熱交加,強烈刺激之下,他打了個寒顫,驀地睜開了眼睛。
李東庭茫然片刻,方意識到不過是南柯一夢。
雖是一個夢境,感覺卻如此真實,以致于他醒來片刻后,心跳依然還是有些快,又覺口干舌燥,十分難受,便起身下榻,亮了燭火,倒水喝了一杯,過去推開窗戶,長長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這才覺得舒適了些。
李東庭瞥了眼銅漏,見不過丑時末(凌晨三點),窗外漆黑,起身還有些早,便吹燈又躺了回去,卻再也難以入眠。
距離裴家婦人與她婆婆為丈夫官司來求見自己一事,過去三四個月了,如今已是次年春。他再沒見過那個婦人,白日也沒怎么想起過她。但最近這幾個月,像方才那樣的夢境,去并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這令李東庭感到有些困擾,也為自己這種隱隱帶出了些欲求意味的夢境里竟再三出現一個有夫之婦而感到沮喪。
這樣的夢境出現過數次后,他意識到自發妻去世后,或許是自己獨身太久,身邊是需要有個女人了。
但不知道為什么,對此他仿佛又有些提不起興趣。
最后他把這矛盾之處歸結于自己事情太過忙碌了,每天千頭萬緒,實在是沒精力再去想這些。
……
李東庭心緒慢慢平復下來,剛閉上眼睛,突然聽到一陣急促敲門聲,張富的聲音傳了過來:“大人!大人!”
李東庭驀地睜開眼,從榻上翻身而下,披衣過去開了門。
“什么事?”李東庭問了一聲。
“大人,尚福太監派來了個秘使,剛到?!睆埜皇峙e燭臺,飛快地道。
“說了為何而來嗎?”
“不曉得。只是看秘使似乎有些急,料是什么緊急情況要見大人?!?
李東庭點了點頭,“你去吧。我馬上過去?!?
張富離去后,李東庭迅速穿好衣服,開門走了出去。
……
自從裴長青走后,萬氏終日傷心,梅錦為照顧她,醫館也不大開了,過了這年的冬天,到了第二年春暖,小半年時間了,萬氏才漸漸有些平復下來,開始盼著兒子歸家的日子。梅錦見她終于從打擊中恢復了過來,加上時不時總有不少病患找上來求自己看病,便重新開張了醫館,日子漸漸恢復了平靜,不料這日,鈞臺縣萬百戶差了兒子萬大過來,說他娘身子有些不妥,吃了些藥都不見好,想把梅錦請過去看病。
裴家出事后,萬舅母唯恐萬氏傷心,去年底還特意來馬平探望過萬氏,這回她生病,梅錦自然要過去。萬氏原本想與梅錦一道去的,只是偏不巧,前幾天不小心正好摔了下腿,走路有些不便,只好讓梅錦一人去,細細叮囑后,讓梅錦帶了許多東西,送上萬大趕來的車,出發去了鈞臺。
鈞臺縣到馬平,路有些遠,走了兩日才到。梅錦替萬舅母仔細看病,在萬家住了十來天,待她身體漸漸好轉,這才告辭回去,萬百戶感激自不必說,讓萬大再趕車送梅錦回馬平,車上裝了滿滿半車的回禮,梅錦辭也辭不去,只得收了。這日一早出發,行至中午,到了一個叫洪山廠的地方,見前頭路邊有個供往來路人打尖吃飯的地方,萬大便將騾車停下來,與梅錦一道進去吃飯。
洪山廠顧名思義,是以附近洪山里的一座銅礦而命名的。礦廠很大,每日往來進出銅山的人絡繹不絕,故這地方雖破,生意卻不錯,坐滿了人,兩人等了好久才吃了出來,萬大坐到前頭趕車,梅錦上了車廂,關門上路后,見邊上一個裝了滿滿米面的籮筐挪了位置,從中間移到自己腳邊,以為是路上顛簸所致的,也沒在意,只是覺得有些絆腳,便想將籮筐移回原來位置,剛俯下身,發現籮筐后的角落里,竟蜷縮著一個人。
這是個少年,十二三歲的樣子,面容清秀,但身上衣服破舊不堪,頭臉、脖頸、雙手和穿著破爛草鞋的雙腳沾滿了厚厚泥塵,看起來至少一兩個月沒洗澡了,手臂、腿上還有清晰可見的笞痕,此刻閉著眼睛,雙腿弓到腹部,就這么緊緊蜷縮在車廂角落里,雙目緊閉,看起來仿佛昏迷了過去。
梅錦吃了一驚。
她確定早上離開萬家時,車廂里必定是沒有別人的。現在卻突然多了這么一個少年,最大的可能,就是方才她與萬大停車去吃飯時,這少年自己爬了上來藏進去的。
梅錦盯著這少年看了一會兒,探手過去摸了下他額頭,觸手滾燙,不禁躊躇了下。
這少年是什么人?為什么中途這樣爬上了一輛偶遇的車把自己藏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