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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的陰影里緩緩駛出一輛馬車,車上坐著一主一仆兩人,方才的一幕,兩人看得清清楚楚。
懷珠放下車簾,心神不定的扭頭望著身邊的女子。車里的光線很暗,那女子的雙眸卻明亮得恍若天上星辰。
過了許久許久,就在懷珠以為不會得到答案的時候,才聽她輕輕吐出了一句:“魯蓮花,我怎么可能會忘記她呢?”那聲音輕輕冷冷,帶著冬日冰封河流下汩汩水波的寒意。懷珠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在看清那紅衣女子秀美臉龐的瞬間,已經沉睡了將近三載的記憶在瞬間異常的清晰起來。
魯繡月恐怕根本不知道,她頭上戴的金簪上的金色寶石乃是由番邦進貢而來,舉世罕見,世間所存也不過一手之數。這還是當年德妃親手從頭上摘下來賞賜給她的。這樣稀罕的物件,她如何會認不出?
在她被劫之后,金簪落入了魯繡月的小妹魯蓮花之手,并且就在幾日之前,落到了魯繡月的手中。
“這是天意。”
起初她也只是懷疑,畢竟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但一切疑問都在見過魯蓮花之后消瞬間消失了。
懷珠似乎受了些驚嚇,小嘴微微張了張,想說些什么,一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清晨的薄霧漸漸淡去,朝陽微微透出一絲光亮,可那光亮也是冷的,沒有絲毫溫度的。
懷珠低低的說道:“魯繡月,魯蓮花,魯家和蕭公子他們莫非曾經是一伙?”她搓了搓小手,尋思了一會,似乎仍舊不敢置信。
蕭家犯下的罪孽,即便是誅九族也不為過。和他們同流合污的魯家至少也該治個抄家滅門之罪!
“得快些告訴王爺,否則那魯美人要是起了歹心,想殺小姐滅口,那就糟了!”
懷珠被這個結論嚇得心驚肉跳,仇敵就在枕畔酣睡,這種感覺怎能不令人心驚呢?
“小姐,咱這就回去同殿下說!”
懷珠見身側沒有回音,扭頭望去,卻見妙懿右手捂住胸口,左手撐在幾上,柳葉眉簇得緊緊的,似乎十分痛苦。
懷珠忙伸手要去扶她,妙懿微微晃了晃頭,仿佛呢喃一般道:“不可。”
☆、第174章 探真情
此時已是荷花飄香,堤柳如煙的盛夏時節,京城中的貴族,不論男女老幼,皆仿照舊日魏晉時節風流才子佳人的裝扮,穿紗衣,踏木屐,悠然漫步在池塘河岸邊的長廊中,廣袖隨著手臂的擺動飄飄蕩蕩,猶如仙人一般瀟灑不羈,頗有飄逸飛升之感。
長廊盡頭,隱約傳來一陣朗朗笑聲,木屐踏在地板上,發出一陣“咯吱咯吱”的凌亂雜音。走在最前方的男子著華貴的紫色長袍,身長玉立,風流挺拔。身后不知是誰說了些什么,引得他哈哈大笑起來。
他身后一人感嘆道:“不愧是睢園,真乃神仙居所,天下風雅之大集。”
另一人得意道:“安王殿下為了今日款待鴻儒大才,特意向瑞王借來了此園,我等才能有幸一覽。”
說說笑笑間,安王緩緩慢下了腳步,直直向前看去,神情中帶著迷惑。眾人順著他的目光,引頸探頭望去,長廊的盡頭如雪般的紗簾被風紛紛揚起,隱隱傳來悠揚琴聲,叮叮咚咚似山間的清泉流水,清澈透明,幾可見底。魚兒間歇跳越其間,魚身擺動上下,濺起串串晶瑩水花,在陽光下散發著七彩光芒。
天邊流云漸漸涌上遮擋住耀目的日光,琴聲逐漸由明快轉為溫和悠長,暗流從清泉底部漸漸滲涌而出,無聲無息的遮住魚兒的眼目。一股無形的晦暗之力將天地遮蓋,風吹云涌,天地變色。驚雷之聲從遙遠的天邊隱隱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快,夾雜著狂風驟雨,劈頭蓋臉襲擊而來。
眾人的心隨著琴聲的變化不覺糾成了一團,奏琴人卻似并為察覺自己的琴聲已惹得聞者心緒紊亂,氣息不穩。海上飄著一支大船,被狂風吹襲,被暴雨擊打,被海浪裹挾,激越的琴聲仿佛永無止歇,重重的扣打著眾人的內心。
漸漸的,風雨聲開始遠去,云開霧散,日光再次代替晦暗的烏云,用它的光芒撫慰著天地萬物,溫暖著已被風雨錘打得麻木的心魂。
琴聲逐漸緩了下來,到了最后,幾乎伴著幽咽之聲。等到最后一個弦音落下之后,眾人已經石化在了當地,久久回不過神。
“殿下,安王殿下?”
一名卿客偷瞄了一眼此時已面色青白,渾身僵硬的安王,輕輕咳嗽了一聲,小聲提醒道:“不知方才奏琴的是哪位樂伎?”
像睢園這樣的地方,自然少不了美貌姬妾歌女,不論宴客還是郊游,常常需要她們陪伴左右。
安王緩緩松開了已經握得青筋暴露的手掌,用一種如在夢中的聲音答道:“并非樂伎。”
“那是殿下識得之人?”
安王負手而立,雙眸怔怔的望著前方,仿佛自問自答的道:“她今日如何會在這里?莫非她已不想避嫌了?不對,她在這里,定然是并不知曉我也在這里。”
半晌,他緩緩吐出一聲嘆息,提步向前邁去。后面眾人剛要跟上,只見安王一擺手,頭也不回的道:“眾位先去游湖,我去去就來。”
就這樣,他獨自一人走到回廊盡頭,重重紗簾之后是一處檀木所蓋的涼亭,當中坐著一名女子,窈窕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的來處。她的前方擺著一張小幾,隱隱可見上面擺著一張琴和一個童香爐。
那女子緩緩將雙手從琴上抬起,她的雙目似乎正怔怔的望著亭外的荷塘,粉色荷花開了滿滿一池,每一朵都勝放如十五的滿月,似乎開得不夠圓滿都會有損如此良辰美景的圓滿。
夏風將紗簾吹得飄飄蕩蕩,柔軟似少女肌膚的觸感輕輕撲在面上,帶來了絲絲縷縷的涼意。安王伸手握住那嬌柔似少女纖腰的紗簾,雙眸卻定定的落在端坐紗簾中央的窈窕身影上。他就這樣靜靜的站著原地,一動不動。女子也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凝視著她,她凝視著荷塘,風吹過,卷起一樹的花葉,散了遍地,凌亂了韶光。
不知過了多久,亭中女子輕聲喚道:“懷珠,懷珠。”
身后有輕淺的腳步聲傳來,妙懿微微一嘆,纖細玉指無意識的在琴弦上劃過,引起一陣紛亂的“叮咚”之聲。她將雙手重新放在琴弦上,隨手撥了一段清音,自覺不甚滿意,不由沮喪道:“心思本不在琴上,何必強就。”
她又撥了一會,似覺得煩了,將琴一推,扭頭將要站起時,忽然瞥見身后的男子,不覺大驚,身子一軟,腳步被絆住,失控的向后倒去。
安王迅速抽步上前,右手一伸,當下攬住妙懿的纖腰,穩穩的將她摟入懷中,軟玉溫香頓時撲了滿懷。他能感受到懷中女子玲瓏的曲線,她花瓣一般的櫻唇堪堪貼在他的頸側,登時只覺血脈僨張,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沸騰。
不過是片刻的睜愣過后,懷中女子微微掙扎起來,安王面頰一燙,用雙手握住她的肩,猛的將她一把推開。
當他的手從她的身上移開之后,一股強烈的空虛感令他有生以來頭一次感覺到了迷茫。望著眼前美得足以動人神魂的面容,安王在袖內緊緊攥住拳頭,指甲刺入掌心,鈍痛令他的意識逐漸清醒了起來。
“方才是你在彈琴?”
他說了一句廢話。
他精通樂理,又頗有天分,雖只為愉情而學,然而這世間罕有能與他匹敵之人。彈琴人那怕一絲呼吸,一絲瞬間的遲疑,一絲情感上的變化,他一聽便知。不用言語,即便是刻意掩飾,都逃不過他的耳朵。更何況是方才琴聲中強烈的感情宣泄,那幾乎已是一個人絕望憤怒的吼叫。
這個女人從來都很少表達出強烈的情緒,雖是宜喜宜嗔,然而都到不了眼底,入不得內心。
“只有琴音最做不得偽。”他閑閑的在她方才所坐的厚毯子上坐了下來,端起幾上的茶壺,自己倒了一杯茶,優雅的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