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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梟是在西疆混了很多年,知道那處山頭能安穩入眠,知道那處地盤有匪盜橫行,知道某處有水源,甚至還能在林子里逮來兩只獵物,給沈落枝烤一些新鮮的獵物吃。
他硬是把這一條艱難險阻的路走成了“山野游玩”,他總能在西疆貧瘠的地面上找出各種有趣的東西。
有一日,西疆上下了一場雪。
西疆多雪,特別是臨近隆冬,不下便罷了,一下便是好多日,下了雪,失了方向,便走不得了,若是迷失在風雪中,那是會死人的。
耶律梟便在西疆內找了一處小城。
大奉的邊疆太混亂了,有一部分城池甚至是一些行商建造而出的,不隸屬于任何國都,只是一處聚集地,由這里的行商說了算,進入或離開都要上繳一部分銀錢,進入城內后,也不允許爭執,若是偷竊犯事被抓,會有行商來殺。
這里可沒有什么律法可言,純粹是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沈落枝又一次見識到了“行商”在西疆的重量,這群人簡直就是土霸王,竟然都能搞出一座城來。
怪不得他們都能跑到大奉城邦里刺殺裴蘭燼。
他們入城,交了兩匹馬,換來了一個大院子,可以住一個月。
大院子內有數十間房,擠一擠,所有人都能住下,待到熬過這個雪天,便能繼續上路。
值得一提的是,這城內住的不是床,而是一種叫“炕”的床具,直接用泥土壘成,壘在地面上,可以燒上煤炭和木柴,在上面鋪上席子,再鋪上綢緞做的棉被,一到冬日里,將炕燒的滾熱,比地龍都熱。
這是沈落枝第一次睡炕——這炕還直接靠在窗旁邊,下雪的時候,可以直接將窗拉開,人也不起,泡上一壺滾熱的茶,用一些剛出籠的甜點,人還躺在暖烘烘的被窩里,但細雪卻從窗外飄進來,落到茶盞上。
若是被風吹的寒,便用厚厚的棉被把整個人都裹起來,裹成一個棉粽子,遠遠地看外頭的景。
江南少雪,就算是偶爾落雪,也只有那淺淺的一捧,還沒來得及細看,便融在了淺淺綠水間,倒是這西疆,雪濃的讓人驚嘆,像是要將天地間的所有事務都埋了一樣,雪厚的地方能有半人高,把門都給堵上,檐外掛了好幾串冰溜子,陽光一曬,便顯出剔透的光。
這簡直是江南人一輩子都沒瞧見過的景色。
沈落枝觀雪的時候,瞧見幾個丫鬟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玩兒雪,她們將雪球團成一個胖乎乎的貓,連須子都用細細的冰來擬作,分外可愛。
那群小丫鬟們玩兒著玩兒著便翻了臉,先是一個人拿起一團雪,打在了另一個人的臉上,場面這便止不住了!一群人你打我,我打你,最后有兩個丫鬟一起全都滾到了雪里面去啦!
那雪太厚了,人一滾進去,連個影兒都瞧不見了,一群人嘰嘰喳喳的吵,沈落枝歪在窗邊,裹著厚被瞧她們玩兒。
小丫鬟們互相在雪堆里面撲騰,一個人沾了一身雪,便豁出去了,也不嫌冷,死活要將旁人一起拽下雪堆,大有一種誰都別想活命的架勢。
這真是來西疆久了,一群姑娘們骨頭里都帶了幾分野性,吱啦哇啦的打成一團,打著打著,還分出幫派來了,兩撥人打的風生水起,一起把人摁在雪堆里,對方不討饒,便死不松手。
沈落枝歪在窗戶里面,看著她的丫鬟們歡笑尖叫著鬧,看著看著,正瞧見摘星紅著鼻頭,頂著一頭雪爬出來,看的沈落枝“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那群丫鬟們聽見動靜,就看見他們郡主笑瞇瞇的望著她們,道:“進來暖一暖,換身衣裳,若是著涼了,你們可就有的受了。”
摘星本是不覺得委屈的,打雪仗嘛,她也不是沒打別人,但是她被打的太慘了,而且還被主子瞧見了,頓時垂著腦袋“啪嗒啪嗒”的開始掉眼淚,“嗚嗚嗚”的跑回到廂房內,跟沈落枝告狀。
旁的丫鬟們跟著一起換了衣服,進去之后也不甘示弱,一起告狀,一起吵架,沈落枝也不嫌她們煩,讓她們自己找地方坐,飲一碗熱茶湯,暖暖身子。
左右都是出生入死過的人,她待她們都是極好的,不跟她們擺架子,這群丫鬟們性子放開了,也湊在一起講話。
講著講著,就開始講起了外面那群侍衛和那群金蠻人。
聽風帶著那群侍衛,跟那群金蠻人針鋒相對的,聽風不愿意讓耶律梟接近沈落枝,而耶律梟總千方百計的來找沈落枝,聽風便天天守在沈落枝旁邊,防賊一樣防著。
但是大家共處一個屋檐下,又怎么防得住呢?這幾日,就正好出了點桃色事件。
說是這兩日,一位丫鬟同時收到了一位侍衛,和一位金蠻人一起送禮,侍衛送了一塊玉佩,金蠻人送了一條玉石手鏈,引來了旁的一群丫鬟們調侃。
“這兩個男人,你是喜歡哪一個呢?”
“那金蠻人是如何瞧上你的?我看你們都沒說過話呢。”
“還是那侍衛吧,侍衛好歹還是大奉人呢!”
說著說著,還有人出壞主意:“兩個都喜歡,不若兩個都要好啦,受兩個妾室,日后有你好日子過。”
周遭一群人便全都吃吃的笑起來,言語間全是暗示。
被調侃的那位丫鬟臉都紅了,垂著腦袋不言語,只低頭喝茶湯。
沈落枝聽她們嘀嘀咕咕,轉頭看窗外落雪,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
人就是這樣奇怪的生物——之前他們畏金蠻人如虎,現在生活在一起之后,日日夜夜相對,竟也能互相接納挑剔了。
說話間,她們又講起了一些旁的,說是瞧見這城內有賣小狼崽的,那是真狼崽,但還是在喝奶的時候,有人便多嘴問:“郡主可喜歡?回頭養一只來玩兒。”
沈落枝倒是有點喜歡,她還未見過狼崽子呢,便道:“回頭買一只吧。”
待到了晚間,那群丫鬟們紛紛離開了沈落枝的廂房,沈落枝一人上炕睡覺前,還聽見有人敲窗戶。
她便走到窗前,向外一推。
她這院子,是由聽風和耶律梟一起派人守著的,這城內的旁人誰都別想進來,能來敲她窗戶的只有一個很討厭的人。
這個很討厭的人這段時間跟袁西湊到了一起,兩個人天天弄出各種花樣來討沈落枝歡心,包括但不限于各種拙劣的邀寵手段,包括半夜爬窗。
說起來半夜爬窗,有那么一回,耶律梟還被聽風給抓住了,聽風以為是賊,舉出刀來砍,砍到一半發現是耶律梟,頓時更氣了,新仇舊恨加起來,追著耶律梟砍了半夜。
想起來那些事兒,沈落枝的唇瓣都微微勾起,她走到窗邊,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圈后,輕輕地點了一下窗戶。
——
窗戶“嘎吱”一聲,緩緩被推開,屋外先飄進來的是風雪,細密的小雪打在沈落枝的臉上,她微微瞇起眼眸,繼而左右尋找。
四周都沒人,她探身往窗下一瞧,下面也沒人,反倒是屋檐上方傳來了點動靜,她抬起頭,便瞧見一只手從上方伸下來——手上握了一只小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