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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是到了他的身邊以后,一切朦朧才成為篤定——她少時就十分迷戀他的堅定,如今回到他的身邊,失而復得的感覺在這件事上格外清晰。
昨夜葉亭宴攬著她,眼?淚濡濕了枕榻。
他分明說過親吻時不要再流淚,還是沒有忍住。
他說若非重逢,恐怕一輩子都會陷入多疑的魔障當?中?,他時常做夢,夢見一個人坐在凄冷的廊下,去看陽光下搖曳的春花。
“從那年逃命回來后,我?總覺得,我?們一路,都在滑向糟朽,雖然?拼命掙扎,想要春日消逝得再慢一些,可終究徒勞無功。我望向史書,勝利者?站在刀尖之?上向我?招手,這條道芳香璀璨,血污被花瓣覆蓋,尸體是它們的染料和養分。我拼命告訴自己,那些花原本就如此鮮紅,可就是忘不了,我?的每一步都立在人骨銹銹的無間,愈行?,愈孤寒。”
這就是你我支離破碎、憔悴零落的道嗎?
落薇在他手心描畫,半晌,葉亭宴發覺,她畫的是當年他送的那把短劍。
“阿棠,你有沒有羨慕的人?”
“我?羨慕一些不世出的君子,羨慕朝堂上的純臣,羨慕首陽山上采薇、死于山火的隱士。”
“可他們是純臣,你是人君。這人君之道如同一把鑲滿寶石的匕首,你要殺人、要自保,要為了自保……而殺人。”
落薇貼著他的手心:“我?們不能一輩子活在父母編織的盛世夢想當?中?,這世道原本就是顛簸不安的……你握緊它罷,天?子之?劍,耀耀當如是。”
于是他被她安撫,睡了一個多年來不曾有過的好覺。
落薇撫摸著他的額發,心中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她回想起許州突發蝗災的金色午后,哀嚎遍野,民眾們站在路邊,眼?睜睜地看著烏云般的災蝗席卷過即將豐收的田野,帶走一年的希冀。
宋泠站在她的身側,面上帶著一種幾近哀慟的悲憫,眼?神卻很冷。
眾人不知他的身份,只見他年紀輕輕,又?想起往年治蝗官員壓榨賑災款項、中?飽私囊的惡舉,紛紛惡語相向,而他只是攬著她,靜默地走過喧嚷的山道。
她從前其實并不是一個那么堅定的人,落薇想。
沒有人生下來就堅韌不拔,擁有玉石俱焚的堅忍心性,她在他身上汲取了太多太多,此時也不過是將?他從前的堅定還給他罷了。
這些融入骨血的東西,在他們彼此的身體里生根發芽,長成了難分難舍的模樣。
想到這里,落薇倏然回到除夕的夜晚,她仰起頭來,看?著竹林之?上風雪的陰影,露出一個笑容,輕輕地道:“父親、母親,叔父、叔母,倘若你們天?上有靈,就請保佑我?和阿棠罷。”
她在原處虔誠地站了許久,回頭才見不知何時歸來的葉亭宴正倚在竹林邊,靜靜地看?著她。
沉默許久,他才開口,卻只說了一句“雪下得好?大”。
*
除夕夜宴之?后,宋瀾先去見了玉隨云。
這幾月以來,披芳閣守衛陡增,她禁足其中?,每日最多不過圍著園子轉兩圈,玉秋實久不進宮,就算猜,她也能猜得出發生了什?么。
可宋瀾每每探望之?時,卻不曾在她臉上瞧出半分不豫之色。
玉隨云仍舊是從前的性子,抱怨菜色、抱怨天?氣,因為孕吐大罵仆從,愛摔東西。閑來無事,她在認真地翻古籍,說要為孩子起個小名兒,他來時,她還像從前一般,抱著他的胳膊撒嬌。
她若是大罵發瘋,宋瀾便知她確實是個嬌養的深閨女兒,深閨女兒的心性若落在孩子身上,豈非染污了皇室的血統?況且她心緒震蕩,想來是養不好?胎的,再舍不得,他也不能留她。
可玉隨云與尋常并無二樣,倒叫他高看?了一分——無論是想明白了玉秋實死后她只能依靠皇帝的寵眷活命,還是等孩子長大之后再徐圖后事,她如今的舉動,實在是上佳之?策。
宋瀾樂得陪她演戲,反正他對她本就不怎么在意,等孩子降世之?后,怎么處置,都要看?他的心情,玉隨云想要在深宮中培植勢力以圖后事,簡直是癡人說夢。
瞧過之?后,彥雨陪著他前往燃燭樓守歲。
彥雨原本是成慧太后身側的宮人,在他身側照料了幾年,她比他大了五歲,功夫不錯,少時也算對他有些恩情。
況且她的兄弟兩個同她一般,功夫不錯,有勇無謀,用這樣的人做心腹,倒叫他放心得多。
彥雨低聲對宋瀾說了成慧太后的近況,宋瀾聽著與往常并無不同,便也敷衍地叮囑了幾句,彥雨覷著他的神色,忽而想起一事:“對了,臣妾在除夕之?前布置大娘娘宮殿時,曾經發現了些奇怪的物件兒。”
宋瀾興致缺缺:“什么物件兒?”
彥雨想要得他的贊許,刻意說得天花亂墜:“是一枚十分短的箭頭,不知是從何?處來的,照理說大娘娘常年身處禁宮之?內,不該見這樣的東西,臣妾記得,那箭頭上還鏤刻了一個標識。”
她在他手心比劃,但記得不清楚,比劃了半天也沒個具體的形狀,宋瀾知道她邀寵的小心思,便也失了耐心,揮手叫她退了下去:“朕一人去守歲便可,你去罷。”
彥雨有些失望地退下,想必是回去尋那個箭頭去了。
燃燭樓常年燃燭,彌漫著蠟油的氣味,守衛撤去以后,宋瀾獨自跪在殿中?,守到幾近天亮的時分。
他昏昏欲睡,想到今日還有大朝會,不免心中?更煩,正欲起身,便聞一人急匆匆地奔了進來,口中驚恐道:“陛下,陛下——”
他撲到宋瀾腳下,口齒不清地道:“昨日夜里,忽有一伙賊人兵發西京,將?暫居于城中的長公主殿下挾走?了,西京的守衛來報,說、說……”
只聽了前半句,宋瀾便倏然一怔:“說什么?”
侍從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說挾走公主的好?似是駐北軍隊,半月之?前,有十數駐北軍借口偵查敵情入城,昨日更是以幽州軍情為名大搖大擺地出了城門……除夕全城守歲,眾人不防,才讓他們如此順利!”
宋瀾怒道:“他竟敢謊報軍情——”
“陛下,”劉禧在一側輕聲喚他,期期艾艾地道,“今日晨起,在此人來見之?前,便有軍報遞來,說幽州北境前日有敵襲,險些打到宛城邊境。虧得燕少將?軍帶兵,一夜退敵,捷報剛剛傳回京來。”
燕瑯根本沒有回幽州,他帶著那扮成雜役的十數兵士蟄伏在洛陽城中?,就是為了等北境軍情——只要有軍情,他便可大搖大擺地叩開洛陽城門,將?人帶走?。
北方用兵如今多是散兵游勇,一次一次的試探罷了,他救了人后,自洛陽千里奔襲平韶關,在軍中?露個面,再將?捷報傳回來,他便不僅不能治罪,還要恩賞!
怪不得宋瑤風這個誘餌引不出落薇現身,當?初她以此作為交換的時候,便計劃好?了一切,等北境一有動靜,便能即刻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