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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此?時，宋瀾再次遇刺，禁宮內(nèi)外都查不出刺殺之人，他這次傷得重些，險些送命，落薇進(jìn)宮去看他，應(yīng)下了他在病榻之上的求娶。

為了在玉秋實手中保下宋瀾這條命來，也為了手中有更多權(quán)力、更好地調(diào)查刺棠一案。

為了不使朝野生亂、保住明泰中興以來難得的太平，她只?能將自己高高擺在神龕之上，塑成一尊威懾宰輔、不得自由的造像。

宋瀾封后不久，三司上奏，尋出了刺棠案的禍?zhǔn)住?

彼時落薇尚在藏書樓中日夜苦讀，以期為接手政事做最好的準(zhǔn)備，甚至連這個消息都知道?得很?晚——晚到她尚來不及反應(yīng)，三司便以雷霆之勢尋到了完整的人證物證，并且給首犯三人供出的五大?王宋淇扣上了謀逆的罪名?。

落薇不可置信，如遭雷擊。

當(dāng)時她沒有任何證據(jù)證明真兇不是宋淇，想盡辦法進(jìn)詔獄去見?了他一面，卻驚愕地發(fā)現(xiàn)他已被拔舌、剜眼、毒啞，只?等一死。

宋淇嗅到了她身上淺淡的薔薇花香氣，掙扎著湊過?來，在她手心寫字，落薇不敢哭出聲來，卻實在忍不住，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滾燙。

宋淇寫“非我所為”，又寫“玉在其?中”。

暮春之際，詔獄仍舊寒涼得如同隆冬，他寫過那一個“玉”字之后，落薇打了個激靈，登時出了一身冷汗。

玉秋實！不知宋淇知道?了什么，但他竟說，刺棠案是玉秋實一手所為？

若是他所為，圖的難道?是將親近世家的三大王送上皇位？可他不推舉宋瀾，根本無人會想起這個平素默默無聲的皇子，三大王與宋淇相比，當(dāng)然更合適一些。

若不是三大?王……

她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越跳越快，越跳越激烈——她也不過十八歲的年紀(jì)，宋泠死后又傷心過?頭，此?時回想，才想出了許多不對。

眾人的面孔和言語交替出現(xiàn)在她面前，明明滅滅，宋淇似乎也察覺到了她驟然冰冷發(fā)抖的手，和著血握緊了些。

落薇抬頭看去，昔年風(fēng)流瀟灑、不愛政事的少年，如今面上身上污血肆虐，與地獄鬼魂一般無二?。

他為何會變成?這個模樣，是誰將他變成了這個模樣？

她原本日日到刑部去尋父親的舊友，關(guān)心著刺棠案緝兇之事，這些時日，是宋瀾與她同在藏書樓聽各位當(dāng)世大?儒講學(xué)，才叫她一時分心，根本沒有機(jī)會保住宋淇。

落薇在他手心細(xì)細(xì)比劃，要他放心，她一定會拼盡全力揪出真兇，之后為他正名?、救他出去，宋淇一怔，卻帶著笑意堅定地?fù)u了搖頭。

他不答她的話，只?寫“保重”。

還有“玉今盛權(quán)，必不收手，恐有多人牽連”。

臨走之時，他似乎察覺到再也不能見到她了，終于忍耐不住，像孩子一般在她懷中痛哭一場，最后寫了一句“瀾弟更險，萬勿肖我?，與以上諸人，請姊盡力護(hù)之，淇往生拜謝”。

落薇不敢對他說她的猜測，只?是拼命點頭，轉(zhuǎn)身之際，她瞧見了宋淇以指蘸血、在詔獄的墻壁上留下的字跡。

他看不見?，字寫得斑駁紛亂、交錯重疊，失了昔年一帖天下傳的優(yōu)美。

而?她一句一句看著，看得驚心動魄、心痛欲死。

一時是“昔人已乘黃鶴去”[1]，一時是“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jì)”[2]，還有幾句他自己的詩——死生微末悲天地，來日逢君再桃李。

落薇去詔獄的次日，宋淇在獄中自盡了。

她得知兇手咬出宋淇之后，本想先與宋瀾商議，可如今面對他時，她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越來越不敢開口。

無人可言，更來不及做什么盤算，在宋淇自盡之后，玉秋實便立刻上書，力主從嚴(yán)處理刺棠涉案眾人。

落薇再也不敢相信他找出的任何“兇手”，看著日漸變長的株連名?單，膽戰(zhàn)心驚。

她持著玉秋實寫給宋瀾的奏折，上了御史臺。

那是落薇和玉秋實的第一次正面對峙。

在此?之前，她所有一切都是書中學(xué)來的，雖說她愛看前朝史書，也陪著宋泠習(xí)過?《政治篇》、處理過?政事，可一切終歸是紙上談兵，真對上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狐貍時，她輸?shù)靡粩⊥康兀翢o還手之力。

御史臺前，落薇被玉秋實問得啞口無言——刺殺皇朝儲君，是為謀逆，屬十大?不赦，按律不應(yīng)連坐？她與宋泠十幾年來情投意合，為他復(fù)仇，她為何心軟，難道?身涉其?中？

對玉秋實和宋瀾的懷疑不能宣之于口，她能言的說辭，只?有反反復(fù)復(fù)的不可嚴(yán)刑連坐、有失王朝寬和之道?。

她雖在御史臺上落敗，可慎行殺戮，總歸還算有人支持。

眼看此事將有一二分轉(zhuǎn)圜之機(jī)。

隨后，宋枝雨寫了一首一夜之間傳遍大江南北的《哀金天》，徹底毀去了她之前的所有苦心。

第48章 得鹿夢魚（五）

承明皇太子身側(cè)的近衛(wèi),是先帝親自賜的名。

傳言皇太子出生的上元節(jié)傍晚，彩霞流轉(zhuǎn)，日落之后仍有?黃光照地?，眾莫能解,有?臣奏《南史》,稱永明八年亦有此奇景,時人上《金天頌》,曰“是非金天，所?謂榮光”[1],今日逢年內(nèi)第一佳節(jié),又?復(fù)現(xiàn)此景,是天降圣主的祥瑞之兆。

上大悅，為皇子所居宮殿題名“金天上宮”,又?為他?近衛(wèi)賜名金天衛(wèi),意即守護(hù)金天之隊。

三歲時,宋泠得“承明”二字為封號，岫青寺的寂云和尚與玄微觀的紫微老道為先帝所邀，同?赴皇子生辰宴,寂云和尚搖簽一枚,紫微老道卜了一卦,異口同?聲地?稱“金天上宮”過于狂妄了些。

先帝這才?將宮殿匾額摘下,亦更改了宋泠身側(cè)的禁軍名號。

十歲那年，江南洪澇,流民西渡，宋泠在方鶴知處見了許多失去父母的孤兒,為他?們籌措安身。

后來他?在這群人中擇選愿者帶進(jìn)長風(fēng)堂，與自己一起訓(xùn)練多年,重編了金天衛(wèi)。

十二歲，他?加封皇太子，聲名越來越盛，每每路過汴河大街，常得百姓夾道相迎，金天衛(wèi)隨行太子身后，穿簪金窄袖麒麟袍衫，佩盤蛇短刀，威風(fēng)凜凜，意氣風(fēng)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