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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被撕扯成了兩半,一半在虛空中痛快大笑,狂喜地跺著腳,大喊“你背叛了我,似乎也不曾快樂,這是你的報應”,另一半則凄凄垂淚,痛苦地反復詢問:“若是早知今日的結果,你還?會?不會?做從前的決定?”
紛亂思緒叫他不堪其擾,聽了落薇“喜不喜歡”的詢問,也只是含糊地敷衍了一句:“這樣的故事叫人惋惜,年來逝者如斯,兩?個人都是得到過、又失去,留給了彼此綿延良久的痛苦罷了,世間情?愛,皆是如此,誰能免俗?”
兩?人說了這許久,終于有醫官在外輕輕叩門,說張公好些了,請娘娘進?來。
落薇站起身來,路過垂頭思索的葉亭宴,忽地站定了。
葉亭宴抬起頭來,發覺不知何時,這張臉上?的哀傷茫然,竟已消失得一干二凈。
醫官就在門外?,隔著窗紙都能看見身影,而皇后娘娘在那塊“敬天憫人”的匾額之下,大膽地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來不及開口,薔薇香氣便逼近,落薇攬著他的脖子,狀似曖昧地貼近了他的耳邊,幾乎要吻過來的姿勢。
言語卻譏諷嘲弄,一絲哀情?也無。
“只有?你們這些男子,才?會?說‘留給彼此痛苦’,才?會?覺得故事的帝王失去了什么,”她說,“這個蠢貨失去了什么?他什么都沒有失去,只是想讓自己好受些罷了,我敬那將軍的癡情?,但倘若我是她,一定不止讓火焰焚燒在自己的宮中?!?
她輕聲細語地說完了這串擲地有聲的言語,隨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恢復了從前的模樣,笑瞇瞇地說:“葉大人與本宮一同進去罷?!?
也不等他回答,抬腳就走,葉亭宴怦怦亂跳的心終于沉下來些,也松了一口氣。
她是在他眼前長大的人,從初見開始便美麗端方、明?亮大膽,就算這些年來一直收著性子扮有禮的世家淑女,但他心中明?白,她一直是當年春巡時得了一把劍便要立時學會?、想要什么都從不猶豫的少女。
紫薇不曾在宮闕深處枯萎,她的花期那樣長,就算不見光,也不是狀似堅韌、移到宮室中就會泛蔫自棄的一葉荻。
想到這里?,他便忍不住唇角上揚。
為這不曾改變的繁盛。
轉頭就將方才?的幽怨全部忘記,直至夜深時,葉亭宴才?恍然發覺自己當時竟然沒有?產生?任何疑問,哪怕只有?一絲疑問。
——她隨口講起這個故事的用意是什么?
她似乎并不是他幻想中與宋瀾琴瑟和鳴、偶爾耍些手段也只是為?了自保的皇后。
今日這個故事,她分明是在隱晦地暗示,她心中仍有?“火焰”,只是下落不明?。
*
落薇來到張府之前,沒有想到張平竟病得竟然這樣嚴重。
不久之前,她召對方說話,模模糊糊地請他在政事堂議事時夸大些今春的虧空,對方心領神會?,對她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誰料如今人便倒在了榻上,行動艱難、神志不清。
人老后實在脆弱,她只瞧了一眼,便有些不忍地移開了目光。
張平竟的夫人正守在一側,拿帕子為?他溫柔地擦手,一時竟然沒有聽見落薇進了門,直到張平竟咳嗽了兩?聲,她才?側頭,紅著眼睛起身告罪:“婦人給娘娘請安。”
落薇連忙伸手去扶,將她安回椅子上?,張夫人勉力笑了笑,沖她解釋道:“從前也犯過一次,不知怎地就說不出話來了,家里?只有我還能聽懂他在說什么,不得不貼身照顧著。”
蘇舟渡從前帶她來過不少次,落薇與張夫人十分相熟,此時卻不知該如何出言安慰,只好干巴巴地道:“張公吉人天相,此次也定能逢兇化吉,今日我來,也是為?了讓夫人安心些,陛下擬準張公正一品榮休,另有?封賞,正在和禮部議號?!?
張夫人只是慘然一笑,并不在意。
兩?人正在說話,葉亭宴便跟著進?了門,重新向落薇和張夫人行了禮。
不知為?何,張平竟看見他來后,又變得激動起來,張著嘴含糊費力地說了幾句。
落薇正是納罕,張夫人卻聽懂了,拍了拍她的手背:“娘娘與小葉大人稍待,老頭子這是有?話對你們說?!?
她起身,預備帶著仆役離去,臨到門口,卻又折返。
她攬住落薇的肩膀,就如同從前她還?不是皇后時一樣親近:“薇薇,我知道今上?登基之后,你定覺得老頭子與你生分了不少,他這個人拗得很?,有?話也不會?直說。自從當年出了那樣的……你封了皇后,他心中別扭著,雖說戶部的事情?辦得盡心,但總歸覺得可惜,若是冒犯了,你別往心里去?!?
張夫人這一番話說得含混不清,落薇卻奇異地聽懂了。
張平竟年輕時,于理賬一道有?奇才?,只需一把算盤,一下午就能將戶部混亂的月賬理的清清楚楚。
蘇舟渡帶落薇上?門拜訪友人時,總是能聽見算盤噼啪亂響的聲音。
“舟渡稍待,等我將這個月的賬算完了,再招待你?!?
那時候頑皮,落薇等得無聊,趴在張平竟的案前,使壞將他的算盤珠子亂撥兩?顆,張平竟從來不生?氣,每次都是淡淡地瞥她一眼,閑下來時伸手將珠子撥回原位——落薇至今都不懂,他是怎樣精準地記住這些珠子的位置的。
后來宋泠也常來。
張平竟對宋泠和對落薇無甚不同,每次都笑瞇瞇的,將家中的果子擺出來招待,蘇舟渡調侃他是天底下最油滑的人,隔天就得了他送上門來的兩桶香油。
這些年,落薇總以為是她和太師的爭斗太過顯眼,才?叫張平竟不動聲色地遠離了她,以求明?哲保身。
卻不曾想,他的理由竟然是這樣的。
當年張平竟見她和宋泠相處,常常調笑,叫二人早早將婚事定下來,落薇沖他扮鬼臉,宋泠也臉紅。
園子里飄滿了絮,紛亂惹人。
宋泠十二歲就封了儲君,高帝的偏愛明?目張膽,從來不介意他與朝臣結交,除了資善堂中奉師禮的蘇舟渡和方鶴知,張平竟也曾于戶部處事中教過他不少道理。
落薇一時心神大震。
原來、原來這個世間還有人和她一樣,在殷殷期待未來的天子長成,他雖一生?油滑、從不涉事,總還有圣君明臣的清晏夢想,所以在她毫不猶豫地另嫁時,張平竟才?暗暗疏離了去。
千言萬語,一片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