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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聽嵐雖是韓天遙當年的心上人,可他敢讓十一在內探看,顯然沒打算對聶聽嵐有所逾越,十一又有什么可驚可怒的?
聶聽嵐微微失色,正向韓天遙說道:“天遙,你久不在朝中,我不知道你到底對朝中政事了解多少。我只能告訴你,你當年是對的,現在……更該先求自保!皇上溫善,這幾年龍體欠安,越發精神不濟,無法一一過問政事。皇后失去鳳衛支持,濟王殿下又每每與她意見相左,所以她多通過施相掌握朝中大小政務,如今……說施相一手遮天并不為過。”
韓天遙淡然道:“于是呢?施相打壓忠臣,為秦會那樣的賣.國佞賊追封平.反,直至如今決心將我置于死地……我于朝堂之事隔膜,聽嵐你卻日日耳濡目染。舍去功名,避其鋒芒,不顧父仇,先求自保……聽嵐你覺得我退得還不夠多?卻不知,如今還打算讓我退到何處?”
聶聽嵐聽他語中有譴責之意,神情越發苦澀,嘆道:“施相時常說起,十萬忠勇軍,只知有韓氏,不知有朝堂,終是大楚心腹之患……你卻始終與其保持聯絡,讓施相如何放心?”
韓天遙的黑眸愈加冷銳,抿起的唇角薄韌如刀,“忠勇軍是魏國那些靺鞨人侵入大楚的有力屏障之一,我也的確曾幾度秘密前往魯州,與全立夫妻談論用兵之道,為的是護我大楚河山,不至于連這半壁江山都難以維系!”
聶聽嵐沉默片刻,嘆道:“聽嵐一介女流之輩,不懂兩國交鋒之事。只聽聞靺鞨人近年屢歷宮變,北方又有柔然人日漸壯大,不斷侵襲,根本無暇南顧!我們楚國屢經戰亂,正該休養生息,何苦再想著用兵,讓百姓受那刀兵之苦?”
韓天遙淡淡道:“于是,大楚皇帝應該繼續和那已經風雨飄搖的北魏皇帝以侄伯相稱,每年搜刮百姓,向魏國奉上沉重的歲貢銀?中原故土,多少百姓翹首以盼,不甘在靺鞨人治下茍延一生!多少良將畢生之愿,是大楚王師北定中原;又有多少忠臣抱撼而死,囑子孫在光復之日家祭以告!”
聶聽嵐面色愈白,終輕輕一笑,“你若覺得那是對的,那便去做吧!我來,并不是為了阻止你。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面對的到底是誰,未來到底會有多危險。施家不會放過你,不論于公,還是于私。”
于公,朝廷主和或主戰,直接會影響兩方主力大臣的地位權勢;于私,施家于韓天遙有殺父之仇,奪愛之恨,如今一次出手不成,必會再次出手。她是在提醒韓天遙,施家勢大,他入京后必會困難重重。
韓天遙靜默,抬手啜了口茶,低聲道:“多謝。”
聶聽嵐便也不再多言,深深看他一眼,重新戴上了帷帽,轉身向屋外走去。
臨到門檻,她又頓住了身,回望向韓天遙。
“曾經有一個很有能耐的妹妹,說愿意幫我離開施家。我以為她可以辦得到。如果她都辦不到,這世上應該就沒人可以辦得到了。可惜,后來她把自己搭了進去,都沒能扳倒施家。”
韓天遙皺眉沉吟。
那邊聶聽嵐坦然道:“那個妹妹……就是朝顏郡主。她和你一樣,想逐走魏人,收復中原,且言行比你激烈百倍。后來……她被誘入屏山園,施家安排了天羅地網要她的命。我聽到些消息,只來得及通知了太子。太子不顧重病在身,親自率人奔入屏山園,好容易才將她救下。可隨后太子病逝,這天下便再也沒人保得住她。我不知道她到底死了沒有,但我想,她大概永遠不會再出現了吧?”
攔了施銘遠的路,終究連那位傳說中備受帝后寵愛的朝顏郡主也消失了……
韓天遙雖是名將之后,但論起身份地位,顯然還不能與那位含.著金匙出世的朝顏郡主相比。
聶聽嵐其實還是想讓韓天遙掂量清楚自己的能耐,別去和權勢通天的施家硬碰。
但韓天遙真的聽得怔住了。
他的眼神飄忽,再不知轉向了哪里。
聶聽嵐等了片刻,等不到他只言片語,輕嘆一聲,慢慢走了出去。
***
韓天遙獨在正廳站了好一會兒,眸光才準確地看向里間。
他快步打開隔扇門,走了進去。
落地紗隔旁有高案有椅子,卻只有小瓏兒坐在那里,困惑地擺.弄著空空的映青酒壺。
韓天遙問:“十一呢?”
小瓏兒指指床帷,“睡啦!她聽著聽著就說困了,衣裙都沒脫就睡上.床去了……”
韓天遙走過去,輕輕.撩起帳,正見十一抱著一團錦衾面里而臥。
他便轉頭看向小瓏兒,“你且出去,我和你姐姐說幾句話。”
小瓏兒眼睛一亮,“我睡另一間,你和十一姐姐一起嗎?這個好,這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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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舊夢輪回(一)
她丟下酒壺,一溜煙地奔了出去,還順手帶緊了門扇。
韓天遙拍拍十一的肩,見她依然不理會,遂坐到床邊,身子傾下,手指輕輕拂上十一的耳廓。
他鼻尖的氣息便撲到了十一的脖頸郎。
十一吸了口氣,終于坐起了身锎。
除了些微疲倦,她的神色并無異常,一開口依然是素日的輕嘲熱諷,“韓天遙,是不是女人睡多了,終于厭煩了,想改行當太監?”
韓天遙輕笑,“你再這般氣勢洶洶,不用你動手,天下男人都得被你嚇成太監!”
十一道:“旁人都嚇成太監不妨;若你嚇成了太監,恐怕聶聽嵐都哭得死過去!”
韓天遙嘆道:“我跟她從前是怎么回事,只怕你三年前已經盡知;至于如今……我跟她如何,你方才應該也已看得明白。難道我還不夠坦白?”
十一冷笑,“你不是坦白,而是怕做不到不欺暗室,擔心自己在無人之處會失態!那是你求之卻不得的佳人,卻已是他人之妻,并且敵我難辨……你滿心想跟她糾纏,卻已不敢跟她糾纏,所以特特讓我們待在里面,正可隨時提醒你,窗外有耳,不可不自矜自重,無論如何得裝出一些正人君子的嘴臉來,萬萬不能做出**.人妻女的丑態來……”
韓天遙再不料她竟能將他說得如此不堪,不由吸了口氣,“十一,我愿意將我所能交付的一切都坦裎于你跟前,為的是讓你看清我到底是怎樣的人,而不是……為了送給你踐踏!”
十一道:“交付不交付,那是你的事;是領情還是踐踏,那是我的事。難不成你要我覺得你是正人君子,我就得覺得你是正人君子;你送我一顆心,我就得還你一顆心?”
韓天遙咬牙道:“十一,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性子,別扭得招人恨?”
十一道:“我性子一向不好。但我也從沒求著誰跑來親近我。”
韓天遙點頭,“是我求著要親近你!”
他起身快步走了出去,重重拍上了門。
他不能否認,留十一等在里間,雖是想向十一證明自己已與聶聽嵐無涉,也的確擔心自己會一時把持不住失態。時隔多年,他亦不知再相見會是怎樣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