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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玉匣
阿娘一醉, 年夜飯是沒法子吃個團圓了,阿爹陪侍,大哥二哥對爹娘心懷芥蒂, 不愿意出來,阿嬤也因提起往事,心有戚戚,余嫻自己和蕭蔚就更不用說了,記掛著夜半三更的計劃,也沒心情攛掇大家非要坐一起吃這頓飯, 于是?安排廚房將膳食傳到各自屋內,其余的, 讓管家攜著忙活半晌的祭師與仆人們齊聚一堂吃個團圓,也算是?余家自個的團聚了。
余嫻嘆了口氣。祭祖嘛, 幾?多變化都很正常, 只是?今年格外支離破碎些,竟連團圓飯也吃不到一塊。罷了,就算坐聚一堂, 各有心事, 也是強顏歡笑。
一更天,梟山的雪稀奇地停了, 風漸弱, 路也好走?許多。余嫻披著斗篷站在山莊一條幽深小道的門口等著蕭蔚, 小道東西分別毗鄰著良阿嬤與她的屋子。雖然阿嬤幫了她,但保不齊也會因為擔憂她的安危偷偷跟蹤。于是?她出來之前吩咐春溪去纏著阿嬤睡覺, 并在這條小道口一直外頭觀察著阿嬤屋中的動靜。等到阿嬤的燈熄了, 她才松了一口氣。耳畔傳來窸窣的聲音,原是蕭蔚摸黑出來了, 一點光亮都不帶,害得她反應不及,下?意識要呼叫。
手被握住,熟悉的溫軟觸感傳來,稍有安心,“是我。”他快速回了一句,待離開小道,才將懷里的夜明珠掏出來照亮,“手倒是?不冰。等了這么久,身上?冷嗎?”
倒也沒等很久,許是?阿嬤回憶起往事,心有觸動?,睡得很早。她穿得又?厚實,搖搖頭說不冷,拿出袖中錦囊,打開地圖,刻不容緩地前往目的地。
良阿嬤在與阿鯉生死?攸關的事情上?都十分謹慎,道路劃線清晰,標記仔細,且每一道標記都與途中所?遇見的挺拔巨樹上?的圖騰逐一對應,過了幾?道彎,有幾?條岔路,穿過樹林亦或經過小道,一條岔路都不會教她走?錯。只是?雪障阻隔,難免耗時,走?到一半路程,余嫻有些累了,還沒開口,蕭蔚就蹲下?身,側首抬眸看她,示意她上?來。
余嫻趴上?去,把腦袋放在他肩頸上?,等了一會,他卻并未起身,“怎么了?”順著他埋頭的視線看去,雪地上?除了他們?方才新留下?的亂步外,還有別人的腳步,瞧著像是?隔著幾?個時辰前的,被風吹落的樹葉和新雪覆蓋,若不是?蹲下?身看,不大容易分辨。
“有人比我們?先?來過這里。”蕭蔚低聲說道,“大概在傍晚?!?
彼時正好是?祭祖的時辰,大家都在一塊,也沒有誰借口脫離過隊伍哪怕一刻鐘。余嫻想了想,“是?不是?良阿嬤為我探路留下?的?”
“瞧著像兩個人的腳步。”蕭蔚背著她起身,“先?走?吧?!?
兩個人的腳步,若其中一道是?良阿嬤的,另一個是?誰的?
沉吟思索不得解,一路無話,再回過神,已到最終標記處。這個地方在整座梟山地圖上?所?顯示的位置,是?自上?而下?三分山腰處,呈山丘狀,拱起半坡,只如今枯枝連亙藏起洞穴,雪落在枯枝殘葉上?,封住了洞口,唯有一隅留出半人高的角洞,一看就是?提前被人鉆過,蹭掉了枯枝藤蔓,邊沿還有雪堆向下?坍縮的跡象,洞口這個尺寸,絕不是?良阿嬤鉆的,多半是?后頭還有人來過,才擠出了現在的大小。余嫻稍伸長脖子探看,角洞下?黑漆漆的,不見光亮,唯有風聲,像鬼泣一般。
于是?從蕭蔚的身上?下?來,急切地往洞口鉆,“地圖上?畫著梯形,這里面應該有梯子!”被蕭蔚一把拉住,回眸見他一眼不轉地盯著自己,惶恐?激動??膽怯?她一愣,兩相沉默,一絲酸澀在喉口間蔓延,她回過頭不看他,掙扎著收回手,“我要下?去看?!?
語畢,不等蕭蔚再拉住她,生怕被阻攔,她就像兔子撞樹似的決絕,半個身子都栽進了洞里,下?一刻“砰”地一下?,伴隨著一聲“哎喲”傳來,把蕭蔚嚇住了,要拉她的手,發現她的手連著另外半截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消失在了洞口外!
“阿鯉?!”蕭蔚毫不猶豫地鉆躍進去,迫切地高聲急呼,與此同時,回音甚為深廣的洞穴內回蕩著余嫻委屈哼唧的聲音,循著聲音視線向下?,余嫻就在樓梯上?趴著,夜明珠自梯上?向下?滾落,發出沉悶的幽怨聲。蕭蔚把她抱起,在懷中翻調,觀察她的臉和手等裸.露處,沒見有傷口才松了口氣問她,“摔著了,疼不疼?。可眢w有受傷嗎?”
“不疼…穿得厚,身上?也不疼?!庇鄫咕局囊骂I,低聲回道,“就是?嚇了一跳?!?
蕭蔚將她摟緊了些,抬手揉她的腦袋安撫她,而后對她說:“我也嚇著了…還以為是?那走?在我們?前邊的人尚未離去,埋伏在此,將你一把拖進去了呢。”
余嫻感到窘迫,她是?不想和蕭蔚繼續糾結進洞穴的事,也不想蕭蔚再勸阻她,才一頭扎進洞里的。兩人站起,蕭蔚扶著她一同走?下?樓梯后才去撿滾落一旁的夜明珠,余嫻打量周圍,穴壁上?有礦石,迎著夜明珠的光芒,將整個洞間全都映亮,連手指上?的臟污也都一清二楚。前方唯有一條寬道,不知深深幾?許,但總要往里走?,才得見乾坤。
很奇怪的是?,洞內完全沒有腐臭味,反而有風在空氣中流淌穿梭,地面也很干凈,除了樓梯邊有些被風誤卷進洞的枯枝殘葉外,再沒有別的東西。說明這里有人清掃。這意味著,極大的幾?率是?,什?么都不會留下?。這些年找的真相,可能是?一場空。
余嫻抬頭看了一眼蕭蔚的神情,他的唇抿緊成?一線,眸色灰黯,眼神陰冷,尚沉得住氣。收回眸,她也沉住氣,繼續向前。
越深,越空,逐漸生出對未知的恐懼,像洞穴的藤蔓纏縛網攔住洞口一樣窒息。再往里會是?什?么?夜明珠與礦石交織相映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扯成?無數道四面八方交錯伸長的爪子,探入黑暗,疾步之?中又?好似他們?吞沒了黑暗??杀灰淮绱缯樟恋模?前方的洞穴,回頭望去,幽深一片,被吞沒的是?他們?。
不知走?了多久。沒有,仍是?什?么都沒有。
他在發抖,手臂僵硬,無意識地縮緊拳頭,不停地握縮,她的手被捏得脹紅,喊他,他好像失去了五感,聽不見,也感覺不到還牽著她的手,只是?僵著身體不停地往前走?,越走?越快。
“夫君!”余嫻快跟不上?他了,索性頓住腳步雙手拽他停下?,“蕭蔚?。 ?
聲音在空曠幽深的穴道擴散,震耳欲聾。蕭蔚終于停住腳步,回頭看向她,那一瞬間懵懂,似乎在疑惑她為何突然生氣,而后眼眸微微一亮,反應過來什?么,清澈的淚水溢滿眼眶,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只是?憋著,哽咽著問她:“你…是?不是?不想陪我去找了?”
余嫻皺眉,舉起自己的手,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然后反手把他握緊,拽著向前,邊走?邊道,“我們?有一整晚的時間可以走?這條路,若是?今次不行,還有下?次,下?次不行,還有明年!走?那么快作?甚么?捏得我好疼?。 ?
她吸了吸鼻子,眼周頃刻便呈深紅,“我知道你很難過,我也很害怕,但我是?不會放棄的。阿嬤既然連地圖都給了我,那她讓我來這里一定是?想讓我知道些什?么!不可能什?么都沒有!你不信阿嬤,但你可以信我!”
原來領路人真沒有這么好做。走?在前邊的那個,總是?先?看見黑暗,再沐浴短暫的光亮,一次次借著光環顧四下?空曠,這深淵隧道,根本望不到頭,每一寸照亮前路的光的延展,都是?一次失望。到底還要走?多久?她的心底也不禁產生這個疑問。
“或許是?幽深無望,才讓我們?誤以為走?了很久?!笔捨刀硕ㄉ?,不再沉默地跟著她,上?前一步與她并肩,他冷靜得多了,便反過來安撫她,“也許,就在前面了?!?
空氣中有幾?縷腐味快速地滑過,被余嫻捕捉到,她看一眼蕭蔚,后者也捕捉到了,與她對視,點了點頭。再往前,風送來的怪異味道越來越多,不像尸臭的刺鼻,更像摻雜著深舊血腥的黃土味道。
終于,夜明珠的一寸光探著爪子,照在了前路一塊玉碑的一角上?,黑暗寸寸退讓,露出上?面的字來。
“玉骨成?器,盡入淵匣。”
余嫻一愣,蕭蔚隱約懂了,拉著她疾步入內,礦洞深淵,方才還寬闊的幽道,原只是?這深淵上?的一條窄小棧橋,偌大的洞穴,仿佛是?把梟山的內臟掏空了一塊,四周洞壁上?礦石寶珠琳瑯耀眼,并非天成?,而是?人為嵌入。為了什?么?蕭蔚跪伏在棧橋道上?,抓著兩邊鎖鏈,深深向下?看去,頓時雙目猩紅,血絲僨起,咬牙從口中擠出了撕心裂肺的破聲:“玉骨,淵匣…!”
棧橋分明高高架起,深淵分明高如百尺,余嫻低頭,卻覺得離地面很低,因為耀眼礦石珠寶中,她看到了森羅白骨,成?山丘,成?尸海,多到快堆至她的眼前了。珠光與白骨相輝映,是?有錢人奢靡的樂趣。
“這里就是?……玉匣嗎?”陡一出聲,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啞澀不可聞,抬手摸了臉,摸到滿臉的淚水,竟無知無覺地落下?來。
她聽見蕭蔚艱澀地說道,“是?,原來這就是?玉匣……我找了那么久……”他一頓,“原來我爹娘…也在里面!”
她頓時渾身戰栗,酸澀封喉,一個字也說不出。
第58章 真相
權貴豪紳將精致的玉匣放在股掌之中把玩, 玉匣中放入金銀珠寶,玉石珍玩,向販夫走卒、文人墨客好一番逞奇眩異。不夠, 不夠。又放入絕世神兵、炎酷刑具,向武將傭兵、劍客劊手耀武揚威。不夠,不夠。人心貪婪永無止境,把玩得久了,就覺得玉匣太小、太少!不夠,不夠。裝不下野心, 裝不下每個人看了都為之震顫的神情!不夠,不夠。不足以向所有人炫耀自己是何等的富可敵國, 權勢滔天!自己的玉匣是何等的別具一格,絕無僅有!
于是他們打造了一方特殊的玉匣, 珠寶玉石的鑲嵌必不可少, 刑具神兵的混插亦不能缺,但他要玉石珠寶與什么東西交相輝映,以此?凸顯珠玉耀眼!他要刑具神兵與什么東西渾然?一體, 以此?凸顯兵器鋒利!與什么東西呢?
人啊。
對啊, 人?。?
從此?珠寶玉石與森羅白骨交相輝映,刑具神兵與森羅白骨渾然?一體。每一塊骨頭上刻著罹難的日期、時間, 所受的酷刑、兵器。骨主是誰?苦主是誰?他有錢有勢, 他想, 這種?事情,根本無所謂吧。
外邊亂臣賊子?作祟, 起兵造反, 死了那么多人,多一個又何多?那些不愿降服的人, 那些大難臨頭也不知變通的人,那些來?不及逃命的人,甚至有些人,天?生就是倒楣,新朝不需要這樣的人,他們合該來到匣中,發?揮唯一的價值。
匣主認為自己獨一份地想出了一個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點子?,他要造一方讓人根本猜不透內芯的玉匣。他要以此?拉攏朝臣,平步青云,他要武將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他要在新朝享受所有人的愛戴與畏懼,他要所有人都震撼于他的杰作!他要不知?內情的人將他奉為神人頂禮膜拜!他要玉匣一開,如入詭境!
“我終于知?道,為何當年我爹只是被下帖邀去?看了一眼玉匣,就被查出是詐降逆黨,直接打入死牢!”因為這下邊,都曾是他守護過的子?民。因為這下邊,有與他一同殊死一搏的舊朋。因為這下邊,有他的族人。再能隱忍的人,看見這樣的場面,怎能不懼不泣?怎能不怒不罵?可一旦露出端倪,被手眼通天?的余家?人懷疑上,就會順藤摸瓜,找出他的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