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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如此,林寶珠仍舊心情煩悶,只要一闔眼,夢里滿是血色。
時隔半年,她仿佛還能聞到那股泥土混著涼血的腥氣,醒來后便忍不住抱著痰盂吐了起來。
侍女手忙腳亂地伺候著,乳母端來藥,她也不愿喝,推拒后重新躺下休息。
沁陽長公主剛跨過門檻,便瞧見了桌上的藥碗,目光落在窗下纖細單薄的身影上,“又鬧小孩子脾氣了,生病怎么能不吃藥呢?”
她屏退侍女,坐在塌邊的鼓凳上,輕輕拍了拍林寶珠的肩膀。
林寶珠不情不愿坐起身,盯著送到嘴邊黑乎乎的藥汁,皺起眉道:“母親,我已經好了,可不可以不喝這些東西……”
“不可以。”
沁陽長公主斷然拒絕,精致的眉眼又放緩下來,“聽話,都是太子殿下親自安排的太醫為你調理身子,你自小體弱,這些全是補氣養血的,可莫辜負了他一片真心。”
以往太子楚懷安對林寶珠好,沁陽長公主不以為意,直到鳳陽稅銀侵吞案捅出來,靖安侯府遭人構陷,全家落難,楚懷安為她們忙前忙后,東奔西走四處打點,才算還了林家清白,她們夫婦對此十分感激。
加之楚懷安又千辛萬苦尋回了自家女兒,沁陽長公主更是堅決擁護東宮地位,自然也成全二人美事。
“那女兒這就去和太子殿下說,以后都別叫太醫開藥了。”聽到是楚懷安所為,林寶珠還是不愿意喝,作勢要下床,被沁陽長公主攔下。
“胡鬧,眼看太子妃大選在即,若是惹怒皇后娘娘,太子再護著你也無濟于事。”
林寶珠撇撇嘴。
她倒不太在意太子妃擢選,只是本能排斥所謂的補藥,可憐兮兮道:“都連喝了數月,也不見有什么效用,要不這次就算了,少喝一次沒關系的。”
她眼巴巴盯著沁陽長公主,企圖撒嬌蒙混過去。
望著她水汽氤氳的眸子,沁陽長公主嘆了口氣。
事發之日,沁陽長公主第一下便派人護送林寶珠回鳳陽老家避難,不曾想卻因此讓她流落在外。
聽黑甲衛說,他們找到林寶珠時,她躺在泥沼中昏迷不醒,渾身是血,隨行太醫為她診治,發現林寶珠不僅體弱,甚至還小產了,這個消息讓楚懷安倍感震驚,而沁陽長公主身為母親,更是心痛不已。
她實在難以想象,自己視如珍寶、眾星捧月半般的女兒究竟吃了多少苦。
好在回來以后,楚懷安不僅及時封鎖消息,保全了林寶珠的名譽,還一如往常關心,三天兩頭差人送來好吃好玩的供她消遣,名貴稀罕的藥材更是如流水般送到靖安侯府。
可盡管如此,林寶珠的身子底已經壞了,往后恐怕是風一吹就會病倒。
沁陽長公主無數次想問,究竟是哪個畜生欺辱她的女兒,可話到嘴邊,又怕勾起女兒的傷心事,便咽了下去。
林寶珠也當沒事人一樣,只字不提,一如往常的平靜,會說會笑,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
思及此,沁陽長公主放下藥碗別過身,悄悄抹了把淚。
“母親,你怎么又哭了?”林寶珠貼上去,抱住沁陽長公主的胳膊,“好嘛好嘛,女兒喝藥就是了。”她只得捏著鼻子一口氣把藥灌進嘴巴里,強忍苦澀咽了下去。
林寶珠是什么性子,沁陽長公主最是清楚,說不好聽的是飛揚跋扈,性情嬌蠻,哪里會是如今這般乖巧溫順的模樣?
失蹤數月,再回來,已不是從前的樣子了。
沁陽長公主越發心酸,紅著眼抱住她,“母親沒哭,只是心疼。”
林寶珠愣了愣,神色一點點淡了下去,好在很快有侍女進來稟道:“殿下,郡主,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家的蘇姑娘來了。”
沁陽長公主飛快擦去眼角的淚痕,理了理衣裙,“請她進來吧。”
很快一位身著藕合色翠煙衫的少女低頭走進來,朝二人福身行禮,正是曾經在沈家見過的那位知州千金蘇婉容。
只是如今不同了,她父親升任四品,蘇婉容的身份自然水漲船高,躋身上京名門。
沁陽長公主率先出聲,“不必多禮,你來的正好,不如同寶珠說說話吧。”
楚懷安能救回林寶珠,背后多虧了蘇氏兄妹的幫襯,回京路上也一直是蘇婉容悉心照料,是以侯府上下都對蘇家人和顏悅色,一來二去,兩家漸漸熟絡起來。
蘇婉容不敢去看林寶珠,只斂眉應是。她的相貌放眼上京,只稱得上清秀,但勝在儀態端莊,進退有度,說起話來柔聲細語,很難不讓人喜歡,沁陽長公主對她很放心,叮囑幾句后便離開了。
一時屋內除了侍女清槐,只有她二人面面相對。
蘇婉容不免忐忑。
在沈家時,她雖沒有主動為難,卻也間接傷害過林寶珠,然而對方只是輕笑,“坐吧。”
“多謝郡主。”蘇婉容就近坐下,也只坐了一小半,不敢放松下來。
林寶珠支著腦袋,慢悠悠轉著扇子看她,“蘇姑娘緊張什么?很怕我?”
被人戳穿,蘇婉容小臉微白,勉強笑道:“郡主是天上明月,世間寶珠,清麗絕俗,臣女親近都來不及呢,怎會害怕。”
林寶珠在沈家的過往,她不敢與外人提及,生怕被人查出什么牽連到自己身上,就連太子楚懷安問起時,她也只說曾在沈家做客時見過一回,因此知道林寶珠在徐州。
可她不說,不代表林寶珠也不會說,萬一她向太子告狀……
蘇婉容越想越忐忑,額上漸漸沁出汗珠。
林寶珠卻忽然岔開話題:“你頭上的珠花不錯。”
蘇婉容下意識道:“承蒙長公主殿下所賜……”
“既然母親賞賜過,我也應當有所表示。”林寶珠打斷她的奉承討好之語,漫不經心取過一只象牙雕鏤空的首飾盒遞給她,“送你了。”
蘇婉容再次怔住,有些摸不準她的脾氣,雙手高舉接過,“謝郡主賞賜。”
“不客氣,畢竟是救過我的人,本郡主一向知恩圖報,過去的事……就此一筆勾銷罷。”林寶珠讓侍女為自己更衣,“晚些我要去皇后娘娘的群芳宴,蘇姑娘可要同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