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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對李大成厭惡到極點,她一見?他,就巴不得他橫死,他怎么還不死呢?南北直犯惡心,她清楚高中?是沒希望了,一言不發出來,瞧那紅榜還光輝奕奕貼那么高,她快氣哭了。
半路上,馮長庚不知從哪冒出來,南北瞧見?他,非常冷淡。
他主動跟她說話:“你別灰心,下一年也?許還有機會?!?
南北哼了聲:“我不像你,六親不認?!?
馮長庚沒有惱,挺平靜的?:“你也?舉報過章三?哥,這種事,又不是沒做過?!?
南北特別兇地瞪他:“閉嘴吧你,我跟你不一樣,馮長庚,我警告你啊,你少拿我跟你比,你不配。”
她趾高氣揚地把馮長庚罵了一頓,他顯然?被最后?那句,給傷到了自尊,忍不住說:“我配也?好,不配也?好,我能去念高中?,比你留月槐樹拾柴火強百倍。”
這下打擊到南北,她反駁不了,她臉上流露出有些茫然?的?神情,拾柴火,撿糞,吃紅薯……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這片土地壓根養不了那么多人,到處都是人,都是嘴,什么是農民?農民就是祖祖輩輩被拴在?廣袤的?土地上,供養別人,卻供養不了自己的?可憐之人。農民就是肚里空空也?要互相攻訐,不停爭斗的?可悲之人。他們是牛,是豬,照在?他們身上的?朝霞與夕陽,桃花與綠槐,霧靄與流嵐,再?美麗也?與他們無關,他們沒有思想,活著就是他們的?思想。
南北不要在?月槐樹當一輩子的?農民,她想進城,當城里人,她的?希望此刻幻滅,痛苦地跑回家?去了。
家?里,章望生已經回來,他見?她不在?,正要出門找,南北失魂落魄地進了院子。
她在?章望生懷里痛哭一場,往后?,又是漫長的?等待,她還要寄居在?知青宿舍,等章望生,盼章望生。
章望生抱住她,不停撫摸她頭?發、肩膀,用動作撫慰她,南北哭得嗓子嘶啞:“馮長庚都被推薦了,沒有我,不公?平,一點也?不公?平……”
“這個世上,不公?平的?事還有很多,咱們得面對它?!?
他也?被她哭得心里難受,他沒有辦法,無能為力。他同時覺得是自己連累了她,更加內疚。
睡了一夜,南北腫著眼起來吃飯,章望生很擔心她,沒想到,她自己卻說:“三?哥,我沒事啦,反正我年紀又不大,還能等,也?許下一年就有機會了呢,大不了留一級,我在?公?社好好表現?!?
真?奇怪,她大哭時他摟著她,安撫她,覺得她還是從前那個小孩子。這會兒,她又成熟懂事地好像一夜長大了,章望生對南北的?這種變化,有點陌生,大概是這一年來他在?外念書的?緣故。
他決定留下來好好陪伴她一段時間。
黃昏的?時候,下工回來,地上的?暑氣沒散完,章望生開始和水泥,打算把堂屋到院門口的?路弄一弄,南北頭?一次見?水泥,在?一旁看他拿鏜子把地面抹得平整光滑,特別好的?感覺。
“等水泥干了,咱們從這上頭?走,下雨天再?不用踩一腳泥了?!闭峦椎猛嚷椋酒饋硭煽煜陆罟?。
南北問:“真?的??這么神奇?”
章望生說:“廚房也?得弄,你先從邊上過啊,注意別踩著了?!?
南北也?想學,章望生就教她用鏜子,握著她的?手腕。
她好像把升學的?不愉快給忘了,學的?很投入,等晚上洗完澡,一時沒習慣,腳一下踩上去,半途想起來,又顫顫巍巍拔出,留了半個腳印在?上頭?。
“哎呀,三?哥,壞了壞了,我給忘了踩壞了!”她從斜邊邊跨過門檻,進了堂屋喊章望生。
章望生拿手電照著看,水泥用完了,也?沒法補,他笑笑:“問題不大,你別再?踩就行了?!?
南北怪不好意思的?,挺懊悔,她覺得很對不住章望生這一番辛苦。
外頭?蟲子開始叫,夜色降下,月槐樹變得寂靜,兩人坐油燈下說話。
“三?哥,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明年你念不成大學怎么辦?”南北因為高中?的?事情,不免擔心起章望生的?未來。
章望生手底隨意翻著宋詩,說:“念不成的?話,我就還回來?!?
南北默然?,過了會兒,給他打氣說:“公?社就沒有高中?畢業生,三?哥,要真?是沒念成大學,你回來的?話,公?社也?會給你安排工作的?,我看到學校當老師也?很好,像二哥那樣?!?
許久沒談到二哥了,氣氛有些傷感。
章望生捏捏她的?手,算是贊同。
南北心思卻已經想到更遠的?地方去了,她小心試探問:“三?哥,你想過結婚嗎?”她這一年,住在?知青宿舍,聽說李崎跟公?社里哪個姑娘偷偷搞對象了,李崎跟三?哥差不多大的?。
章望生被她觸及心事,他搖搖頭?:“沒有?!?
“為什么呀?”
他突然?抬起眼,沖她笑道:“不是你說的?,長大了嫁給我,要我等你?!?
南北被他說害羞了,攥住他手,擺弄起他手指頭?:“我問你話,你說我干嘛呀?”
她害羞的?時候,很嬌俏,章望生心里莫名一陣悸動,他意識到時,嚇了一跳,便跟她說:
“我不去想那么遠的?事,高中?還有一年,你也?要繼續努力,我只盼著,到時咱們都能如愿。至于不成怎么辦,到時再?說,天無絕人之路?!?
“三?哥,我不想留在?月槐樹照看牛羊,一點出息也?沒有?!蹦媳庇挠恼f,“要是不能念書,我長到十八歲就該嫁人,然?后?給人生娃娃?!?
她小的?時候,覺得生娃娃能吃雞蛋,是好事,她已經長大,想法早已改變。
她不想過月槐樹女人的?日子,即便是馬蘭,書記的?女兒,不再?念書了,家?里給她說了個門當戶對的?親事,她嫁過去了,還是要在?土里勞作,勞作,奶娃娃,無窮無盡。
章望生摟住她,心里滿是憐愛:“我也?不想叫你過那樣的?日子。”
南北摸著他的?腰身,無比依戀:“要是不能離開月槐樹,像二哥跟嫂子那樣,我也?愿意,你做個老師,我到公?社當個文書,再?生幾?個娃娃。
章望生被觸動了,但一個少女的?話,他不能深究,他把她的?情緒當成日常生活的?依賴,她還不懂真?正想要的?,會長大,會改變。
他沒說什么,南北便把這當作一種應許,一種最后?的?退路。她雖然?才?十幾?歲,可對未來的?勾畫一點都不含糊。
回到學校,章望生很快找到賞識自己的?物理老師,跟老師說南北的?情況,問學校能不能錄取像她這樣的?學生。
老師問他,南北的?戶口在?哪里。章家?收留了她,這個年月,公?社的?戶籍管理比較混亂,不好給她上,按道理講,她這種流浪人員,只能落集體戶。老師給了章望生一個思路,他來回跑了好幾?趟,托的?馬六叔,這里蓋章,那里蓋章,麻煩是麻煩了些,但最后?,到底是把南北的?戶口掛在?了月槐樹公?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