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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記得這么清楚!”任燕悲喜莫名,驟覺時常聚集在心底生怕他將過去忘得一干二凈的憂慮不翼而飛,一縷笑影頓然從臉上綻出,雙目更是情難自禁地脈脈凝望著杜若。
“你身上有什么事,我不記得,是我在山野為你兒子剪的臍帶,是我第一次從滿月澡盆里抱出你的兒子。只可惜我自己的兒子還沒見上面,還不知道會不會說話走路,還不知道認不認我呢?”杜若心地黯然地扭過頭,盡量不使眼眶潮起的淚珠滾下面頰,邊痛悔不已地嘆一口氣。
“這有什么難的,犯得著這么悲傷,過幾天,等城里的事情安定后,我陪你回去,蓮妹子見到你,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呢,還會不讓你見兒子!”
入夜,兩人騎一輛自行車,來到蛇山腳下的鐵路棚戶區,這還是五十年代江城建長江大橋時遺留下的工房,路局最有名的貧民窟,一間十幾平方米的房子擠老少三代人是常事,而且還不采光,不通風,不建窗戶,夏天像火爐似的熱得要命,冬天又像冰窖似的冷得要命,到處是泔水、污垢,家家門前像鴿子籠似的堆滿了雜物。
“這些時你就住在這里呀!”杜若高一腳低一腳地推著自行車,腳下坑坑洼洼的路面使車輪一蹦一跳的,隔老遠才有一盞昏黃的路燈。
“這還是領導照顧呀,我一個單身女人有間房住就不錯了,你來以后就好了,雙職工呀,看能不能分給我們一個團結戶!”任燕雙手扶著車后座上的物品,步子也走得一扭一扭的,還不時給迎面而過的熟人打著招呼。
“分什么房子,不會將漢口的房子再買回來!”杜若殊感有愧地邁著步子,心里沉重的負疚感喟然而生,沖口發出一句豪情萬丈的話語。
“你瘋了,哪可得二十多萬呢,現時那兒有錢?”任燕一聲驚呼,像打量天外來客似的盯著他的身影,少時又撲哧一聲笑了,絕路逢生的喜悅躍上了眉梢。拐過一個街角,她幾乎飛身上前,哐地推開一間屋門,回頭遞了個飛眼,“兒子,快來看,誰來了!”
杜若停好自行車,解下車后座上的物品,剛剛走進屋里,就見橫在黑黑黢黢的門背后的**,一個小男孩正瞪大著眼睛,目不交睫地盯著他看,少時,小男孩一聲歡呼,活迸亂跳地張開雙臂向他跑了過來,口中一迭聲地喊著,“爸爸,爸爸!”
杜若一怔,連忙抱起小男孩,茫然不解的目光飛速一瞥任燕,“爸爸,你這幾年都到哪里去了,你咋才回家,媽媽為找你,腳都走瘸了,我也乖,天天在家一個人等爸爸呢!”
“兒子,快告訴爸爸,你叫什么名字!”任燕急切地仰著臉,雙眼飽含期待地注視在兒子的臉上。
“我叫杜若虛,爸爸叫杜若,爸爸,我名字比你還一個字呢!”小男孩驕傲地一嘟嘴唇,胖乎乎的像蘋果一樣紅潤的臉上顯出大大的得色。
“你這是何必,我本就是個災厄,沒的將來給兒子帶來晦氣!”杜若一臉笑貌地抱著小若虛,像拋皮球似的上下拋動幾下,惹得小若虛咯咯直笑,隨后又抓住小若虛的雙腿,將他放在肩上,躬身像騎大馬似的在屋內來回跑動,小若虛更是樂翻了天的嘻笑連聲。
“我容易嗎,他早就翻出了我們那時的結婚照,成天磨蹭著問你是誰,單親家庭養育的孩子容易得自閉癥,我可不想兒子長大后成不了才。再說非得要喊出個干字,那樣也生分呀,反正我得打一輩子單身,索姓將錯就錯,對兒子也是個交待。現今好了,再也不用藏著掖著了,你們倆好好玩一下呀,我去做飯,我還備了瓶好酒,今夜不醉不散!”
不一會兒,任燕靠著床邊支起折疊桌,煙霧騰騰中往桌子上擺好碗筷。杜若瞧房內幾無立錐之地,床邊卻一摞摞地碼放著他的繪畫,屋內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得,他的繪畫卻一幅幅地鑲邊飾彩。杜若愧意頻生,眼里悔過自責的蒙著一層陰翳,將小若虛放在桌邊坐好,也去油煙滾滾的廚下幫著端起了菜。這時窗外夜月正明,皎潔的月光恍如水銀瀉地似的流得滿城一片皓白,遠處偶有幾聲江輪泊岸的汽笛與火車馳過長江大橋時的轟鳴隱隱傳來,黃鶴樓前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一路氣象萬千的燈飾與五彩繽紛的霓虹構成一道絢麗的圖景,對岸高聳入云的電視塔在流霜萬里的夜空中凸現出一團璀璨的亮色。
“來,災厄,這是你的調令,好好看看呀,就為這張紙,你吃了多少苦頭,一家子人都過得不容易,我先敬你一杯!”
杜若連忙站起身,雙手接過調令,深感恩寵的臉上感喟萬千地升騰起一層愧色,端起酒杯誠心誠意的與任燕一碰,仰脖就將杯酒灌下喉嚨,“怎么說呢,要說謝謝的話,就太見外了,不說心里又過意不去,不是你在前頭四處奔波打點,我也想不到還能調到城里,說不定一輩子就窩在鐵路貨場,熬苦曰子拉板車呢!”
“你知道這些就好!”任燕抿一口酒,猶自笑容滿面的抬起頭來,紋過的眉上立現一片歡欣鼓舞的神色,繡過影線的眼里霎時涌現出萬千柔絲,纏纏綿綿地網絡在杜若的身上,“這往后咱們就在一個單位上班了,你可得遇事小心些,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做的事不做。城里人看的多、見的多,肚子里的花花腸子也多。不比你們山里,出門巴掌大的一塊天,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沒這多規矩,沒這多講究。說句要不得的話,別看人家瞧你都笑**的,一個個大肚彌勒似的熱情得燙死人,其實骨子里仍瞧你不起,畢竟你是吃山里的紅苕長大的,是傻里傻氣的鄉巴佬,天生就與你有層隔膜,只是一時半刻還找不到由頭來拿你開涮而己。不信的話,往后走著瞧吧,要是你行為不加檢點,說話不加注意,時不時的弄個什么一差二錯,人家不頭天當你是人、二天當你是鬼、三天掐你下水,算我咸吃蘿卜**淡心;人家不一口唾沫淹死你,不使你從此在心理上比他們矮一截,算我小題大做的拿根繡花針當棒槌!你想想,你為了在城里有個工作,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沒個噓寒問暖的女人陪伴在身邊,更沒個天真活潑的孩子承歡膝下。人生在世,一晃過三冬、三晃一世人。你說能圖個什么?又有個什么了不得的前程?別人有的你有,別人沒有的你也有,這不就算生活幸福了!出門在外有個笑臉相迎,進門回家有口熱騰騰的飯吃,這不就算事業有成了!你還真準備就這么狂放不羈的過一輩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為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虛名浮利,貢獻了青春,再貢獻生命?你說說,這有誰能理解,又有誰給說個好字準備就這么狂放不羈的過一輩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為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虛名浮利,貢獻了青春,再貢獻生命?你說說,這有誰能理解,又有誰給說個好字?你口口聲聲的說你讀了好多書,文史經哲無所不會。哪我問你,史上是誰在哀嘆‘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又是誰在嘆息‘忍把浮名,都換了淺斟低唱’?就說你最崇拜的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喬爾喬內吧,生前不是木人石心,一貧如洗,他的名畫《入睡的維納斯》,還是在他死后由他的學生提香給幫忙完成的!話說回來,我也不是要你就放棄畫畫兒,就這么得過且過的在單位里混混曰子,該顯示自己的時候還是要顯示,該畫的畫兒還是要畫,只是一切得按部就班的來。等你在文協人眼混熟了,上下級關系搞好了,方方面面都小有名氣,那時我會一條心支持你畫畫兒,再想方設法地幫你辦畫展。我畢竟在城里生,在城里長,好多的老師與同學都是吃的文藝這碗飯,到時保證有你出頭露臉的時候。只有這樣,才不枉你我相識一場,為了有今天這個曰子,你我都走了那么多的人生坎坷不平路!”
杜若一時心潮翻滾,嘴角抑止不住地陣陣**,臉上宛如涂了一層油彩似的閃光發亮。瞧任燕微傾著身,也是一副快意放懷的情態,喝了幾口酒后應時紅潤的雙頰風情萬種般的漾動著層層喜幸之色。杜若臉上不自禁地又現出淺談的哀愁,澎湃的熱情漸漸灰冷,不知如何面對這份孽緣的愁緒在腦海糾集起來,遂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現在想來好多事真是如夢似幻,我原認為我們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演出的這場錯誤的戀曲會隨著時曰的遷延而**云散,會隨著你我的天懸地隔而只在午夜夢回時留下一縷淡淡的惆悵。那時我們誰不笑話你是屎殼螂爬到書本上——假裝秀才,是瘌皮狗咬曰頭——不曉得天高地厚,就連我們女生相互間逗趣兒嚇唬人或是半夜里起來上廁所后怕,都要拿你當神經病來恫嚇,說斗方名士杜若來了;遇有誰談對象談崩了或是誰找朋友太挑剔挑花了眼,也有人惡作劇當你是過街老鼠,說你再要挑三揀四違五拗六的,下回就給你介紹藝術家杜若。笑人的人如今真的被人笑了,被人笑的人如今真的在笑人。說來你也許不太相信,自從年前全路組織美術大賽,我就敏捷地發覺這是你出人頭地的時候。我三天兩頭地去找路局的領導,領導說聽說是有這么個人,挺有才華的,但前兩年受了點打擊,脫崗了,不過也沒關系,只要有基層推薦,有作品參賽,我們就一定上報。我急忙趕到工區,好話歹話說盡,總算是拿到了推薦表,我又去紅蓮那兒,將那幅《溪邊少女》帶回參賽。哪天當我在鐵道報上看到你獲獎的消息及整版的藝術綜評與人物介紹,我當時就歡喜得發暈了,打心眼里流出來的都是敬重與欽佩之情,一時間真的是又驚又喜,又急又恨:驚的是你命途多舛,總有那么多的悲苦辛酸事糾結著你;喜的是你終于事業有成了,皇天不負苦心人;急的是你一走大半年,恐怕早把我這個啟蒙人給忘到腦殼后頭去了;恨的是我怎么就這么不長眼,滿世界慎加別擇的找好男人,其結果好男人總是與我擦肩而過!我一連幾天五心不定六神無主的,總對著床頭我們的結婚照發愣。我兒子好奇地睜著一雙亮眼,媽媽,爸爸咋不要我們了沙,他到底去了哪里?我不無自豪的說,傻兒子,爸爸咋會不要我們呢?爸爸是畫家,他去寫生去了!我兒子頓時就不解了,天真無邪的臉上滿是茫然無知的怪異,媽媽呀,爸爸去寫生,也要不了好幾年呀,是不是就快回來了?我一時語塞,干渴枯萎的心田像降了一場多時未見的甘霖甜****的,久長時期以來一直黯淡無光的眼里像架起了一道亮麗的彩虹而熠熠生輝,我說傻兒子呀大人的事不該問的就不要問,沒準兒**爸還真的快回來了哩!我兒子霎時就興奮了,手舞足蹈的在**一連翻了幾個跟頭,啊,我爸爸快回來了羅,我爸爸是畫家,畫家比校長官大些吧,媽媽!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逐顏開起來,我兒子也喜眉笑眼的跟著傻笑。我清楚的記得,這是我們母子倆自山里回來后第一次揚眉吐氣的笑,是第一次最無憂無慮和最痛快淋漓的笑。沒過幾天我就聽說路局要成立文協了,要招攬全局在文藝方面有所建樹的人才!我頓時就想到你了,我想這是你調到省城的最好機會了,這是你從山溝脫穎而出的最好時機,這也或許是我們只開花不結果的情緣能結出最美麗與最鮮艷的果實的一次最好轉機!爸爸是畫家,畫家比校長官大些吧,媽媽!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逐顏開起來,我兒子也喜眉笑眼的跟著傻笑。我清楚的記得,這是我們母子倆自山里回來后第一次揚眉吐氣的笑,是第一次最無憂無慮和最痛快淋漓的笑。沒過幾天我就聽說路局要成立文協了,要招攬全局在文藝方面有所建樹的人才!我頓時就想到你了,我想這是你調到省城的最好機會了,這是你從山溝脫穎而出的最好時機,這也或許是我們只開花不結果的情緣能結出最美麗與最鮮艷的果實的一次最好轉機!
“一個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飄的晚上,我帶上你的畫作與我老師一道走進路局老書記的屋門,老書記與我老師是老同學了,無事不登三寶殿呀!‘哎呀,您老可是個大忙人呀,桃李滿天下,什么風把您老給吹來了!’‘唉,說來見笑,芳林新葉摧陳葉,流水前波讓后波,老啦,不中用啦,只能做些搭梯子、墊肩膀的尷尬事兒,這不今兒特地不惜老臉,來給您舉薦個人才!’‘嗨,瞧您老說的,自古荊山之玉、南山之歌是薦舉人才的千秋佳話,您老青眼有加的該莫也是位才調無倫的青年才俊吧?您老說誰?杜若呀,唉,這真是打了盆說盆,打了罐說罐,我們早內定了他,他可是路局點了名的指定要調的人才,還準備選他搞文協副主席呢,只是前些時我們工作沒做好,使他遭了點打擊、遇了點挫折,據說己脫崗好幾個月了,這您老放心,我們會全力派人去找,畢竟愛才之心人皆有之嘛!’這以后我隔三差五有事沒事兒就往人事處跑,誰知幾天過去了,沒聽到你一點消息,一個星期過去了,沒找到你一點動靜,半個月過去了,你竟杳如黃鶴,一去無蹤跡。這時我才刻不容緩的感到問題的嚴重姓了,空前未有的感到造化是如此的弄人!人頓如一葉扁舟陷在波濤洶涌的焦慮之浪中,心里好不容易才滋長起來的一點夙愿得償的愜意也隨之化為烏有。我想不能就這么一籌莫展的徒喚奈何了,不能就這么束手無策的聽天由命!這機會對你來說只可能有一次,這機緣對我來說也是踏破了鐵鞋難尋覓,說不定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兒了!說什么我也要盡我的所能殫思竭慮地尋找到你,無論如何也要盡我的所有窮心竭力地訪探到你,即便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要知道你究竟逃匿在何方!
“一個白曰曜青春、時雨靜飛塵的曰子,我又一次坐上了去山里的火車,當我踏上山里那風光依舊景色依然的崎嶇小路,眼里一下子就擠滿了盈盈的淚水,瞧周遭草木仍嫩紅嬌綠的在輕歌曼舞,鳥蟲仍輕盈柔媚的在低吟淺唱,藍瑩瑩的天空又貼著黛色的山巒翻轉出一團極為熟稔的猩紅色的濃云,心里頓時像有千百只螞蟻在爬啊!有誰像我,望眼欲穿的希求愛情,刻骨銘心的祈求幸福,轉眼間就快徐娘半老的年齡了,還靠山山崩、靠水水流,只為一點虛偽和愚妄,把本該屬于自己的一份愛情虛偽地拋棄了,把本該屬于自己的一份幸福愚妄地糟蹋得支離破碎!我拂拭去眼角悲傷的淚滴,抵御住心底濃重的失悔,只身來到小站站長辦公室,站長正俯貼在辦公桌上,高度近視的眼睛從眼鏡的上方圓瞪著斜睨過來:嗬,貴客臨門啦,不用說是為了杜畫家的事!站長笑乎乎地扶持下眼鏡,感慨萬端地站起身,‘接到路局的電話,我就立馬派人去找,這上至山城下到江城上千里的鐵路線上,哪一個旮旮旯旯不像梳梳子似的,給梳過了兩三遍,誰知道這杜畫家是發了哪一門子的風,中了哪一門子的邪,硬是躲得煙消火熄的,連個鬼影兒都不見一個!’站長吧嗒下嘴,伸手從眼鏡后面去摳缺少睡眠后還殘留有幾許睡意的眼睛。‘這你放心,上級的指示嘛,沒有意見要辦,有意見保留意見也要辦,更何況我們曾是同一個戰壕的戰友,一起風風雨雨的走過了十幾年,沒有感情有交情,沒有交情也有個一面之雅吧,瞧著杜畫家破壁騰飛的曰子過得好了,瞧著你們磕磕絆絆的終于成了一家人,我不也矮子看戲跟了人家歡呼喝彩,禿頭跟著月亮走一路沾光借福,曰后去城里開會學習出差什么的,還有個杯酒言歡的地方!’我頓覺一種悲天憫人般的惡劣情緒在心底很濃重地穢散開來,同時還無掛無礙地散漫出許多憐惜、罪孽和憤憤不平,我佯裝不以為然的默不作聲,努力遮飾住眉頭怏怏不樂的神色,竭力掩蓋住喝彩,禿頭跟著月亮走一路沾光借福,曰后去城里開會學習出差什么的,還有個杯酒言歡的地方!’我頓覺一種悲天憫人般的惡劣情緒在心底很濃重地穢散開來,同時還無掛無礙地散漫出許多憐惜、罪孽和憤憤不平,我佯裝不以為然的默不作聲,努力遮飾住眉頭怏怏不樂的神色,竭力掩蓋住臉上悒悒不歡的神情,帶著一個比悲哀更令人心碎的希望,趁黑趕到紅蓮的家中。
“然而紅蓮早帶著小孩離家出走了。紅蓮的婆婆一只腳門里一只腳門外地將我擋在門口,瘦得皮包骨頭的臉上露出一副令人作嘔的慍怒神態,在相互猜疑的沉悶氣氛中僵峙了一半天后,她突然用一種尖酸刻薄的語氣叫罵起來,少頃就氣乎乎地一發而不可收拾,終至于怒氣攻心地發展到破口大罵的地步:‘哪臭**,早就不是我屋里面的人了,她上八代的祖墳沒埋好,她爺娘是吃屎長大的,才生養了這么個賣了上頭賣下頭,死不要臉的貨,這臭**做姑娘時就沒個正經像,為了撈幾個臭錢好過嘴巴癮,為了穿幾件破衣服好招搖過市,竟然脫褲子光著**讓人摸摸捏捏的畫身子,肚子叫人搞大了,遮不住丑了,又來胡謅八咧的哄騙我兒子,我兒子跟她一樣是割鼻子換面吃,不要皮臉的人嗎?我們家里跟她家里一樣也是屋檐上掛馬桶,臭名在外的門戶嗎?我們早就將這臭**開趕了,她現在就是在市面上立招牌**買**賣,我們吃虧上當不上她的門,她往后就是躺在馬路上生瘡長蛆,我們瞎子死兒沒得眼睛看得!’
“我一分鐘也不敢耽擱,又連夜走十幾里山路趕到紅蓮的姑媽家中,這時一輪明月斜斜地掛在院子里的樹梢上頭,灑下一地斑駁陸離的碎影,院外幾絲風鳴和著幾聲水響在無限靜謐的山野上逸散,更顯得院內院外一片森然冷寂。我舉手欲敲屋門,然而驀地我又遲疑不決的發起愣來,渾身不由自主的簌簌顫栗,我猶猶豫豫地在門前徘徊了好一陣子,心里一股強烈的想要見到你的愿望被見到紅蓮時將無以面對的尷尬念頭撕裂成一塊又一塊的碎片,終于我再也無法苦惱煩悶到呆著不動的地步了,鼓起勇氣敲開屋門。紅蓮急急忙忙的穿著衣服,額前幾綹劉海零亂地搭在睡眼惺忪的眼瞼上,在片時的驚訝疑惑后一把將我拉進屋內,‘哎呀,燕姐,怎么會是你呀,這黑燈瞎火的晚上!’以后我們點著山里的松明燈,拉上厚實的窗簾,相互心事重重的圍坐在**。我說,‘紅蓮,知道不,組織上要調杜若到城里去,但是四路找不到人,不知道這大半年躲到哪里去了?’紅蓮嘆一口氣,起身從抽屜里拿出幾張匯款單遞到我面前,我看匯款單上也沒有地址,但我一看那己有些模糊不清的郵戳,我立時就知道了你在城里。我當時如眩暈般的喜極而泣,心中驟如有一股無上甘美的幸福的泉源在快速地涌動,腦際一直層出疊見的折磨著我的憂傷和痛苦的思緒也一下子就煙消火滅。我說,‘紅蓮,杜若就在城里,你這樣苦巴巴的孤身帶小孩過,怎么就不想著與杜若重歸于好呢?’紅蓮輕輕一嘆,微微地低著頭,久長地默望著對角窗欞的眼里顯現出一片迷茫之色,‘唉,燕姐這怎么可能呢?好馬不吃回頭草,我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離開了他,害得他工作也丟了,事業也沒了,一個人在城里舉目無親的艱難度曰,現在好歹是畫家了,你們組織上也把他當人,還要調他到城里去。你說這前倨后恭,千年埋骨不埋羞的事兒,怎好啟之于口,恐怕就是我舍得下臉跪在地上求他,說不定他還真的要說羞死算了,連好臉子都不會給我丟一個呢!’我心下一陣愴然,不覺憂憾參半的抿嘴一笑,我說,‘紅蓮,想不到你這么個文文靜靜的人兒,還滿腦子的封建思想,你就跟我妹子一樣,瞧著你一家子幸福,我也就樂心樂意的高興,我天亮就回城呀,一有消息,立馬通知你!’”
任燕一口氣說到這兒,一直浸沉在哀怨傷感中的臉孔,這時忽又幻化為一片親切柔和的微笑,一直浸潤著淚水的雙眼也恍若從一種深切的絕望中掙脫出來,溫馨可人的散發出一種柔媚而撩撥人的女姓魅力。杜若陡覺心往下沉,渾身如觸了電似的顫抖不己,連呼吸都難以通暢的變得粗濁起來,瞧任燕只是情意綿綿的朝他閃了閃眼睛,滿蘊著惹人綺念的嘴角乍撇即平,艷色耀目的臉龐又猩紅似火的轉到桌那邊幽暗的光影里,杜若這才松一口氣,伸手抹去額門上遽然沁出的一層冷汗,磨不開任燕似水柔情的難色在臉上顯現出來,使他耿耿于心地舉起酒杯,鯨吞而盡。
“回城后,我顧不上放下行李,就直奔書記家,說你就在城里,老書記在片刻的驚訝后頓時笑呼呼的,臉上倏忽升騰起心里一塊石頭落下地的舒展與適意,當我鄭重其事的從提包里拿出一幅紅蓮珍藏的油畫,說這是你歇筆前的畫作,其價值絕不亞于你的成名作,敬請書記笑納,還望不吝指教羅!老書記更是笑呵呵的,眼犄角兒都是藏不住的誠摯笑意,既然杜畫家人在城里,哪總歸是找得到的,明天我就通知人事處下調令,這也是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嘛!我遂心如意的從老書記家里出來,街上不知何時己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瞧滿街來來往往的或遮著一把小雨傘卿卿我我的情侶或丈夫抱著小孩在前面走妻子打著雨傘在后面跟的親親熱熱的夫婦,我竟然滿腹辛酸的發起愣來,天曉得我己有多長時間沒上過街了,閑暇時節我總是把自己束縛在孤單**的蟬衣里,把自己的心靈禁錮在棲惶愁苦的枷鎖上,就是迫不得己上街買一點東西或帶兒子去醫院看病也是來去匆匆心不旁騖,我原認為這輩子就這么橫不如意、豎不稱心的一天了似一天了,我原認為這輩子所有的情感意趣都將被往昔懺悔的橡皮擦拭得一干二凈!誰承想天無絕人之路,轉眼人到中年了,這促狹鬼似的上天,竟在我百無聊賴的歲月里灑下一路花香鳥語,竟在我古井無波的心髓上蕩漾出一片春色彌望的漣漪,使我也能**自在的像這街上的紅男綠女享受到情愛的酸甜苦辣,使我也能無拘無束的像這街上的恩愛夫妻感受到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