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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瘋了,的確是瘋得完全徹底,有誰像我,撿著個皂泡當希望,為它的五色斑讕所迷惑,朝也覬覦,暮也覬覦,到頭來這希望卻真像皂泡一樣破滅;又有誰像我含辛茹苦,馱著壓迫心靈的社會**追求藝術,生活也是藝術,理想也是藝術,然而這藝術卻實實在在地欺騙了我。前面不是省藝術展覽館的大門。歡迎你,杜先生;杜先生,歡迎你。歡呼聲,嘈雜聲,慶賀的鞭炮聲。爭媚的是持花披紅的少女,簇擁的是拿長槍短炮的記者。杜先生,請簽名;杜先生,請留影。杜先生,你仍當代中國的畢加索,引領一代畫風的塞尚,請談談你對畫壇的貢獻,杜先生,你的《溪邊少女》構圖光前裕后,形象光彩照人,能否談談這方面的感想。杜先生,杜先生;歡呼聲,嘈雜聲,又是一陣慶賀的鞭炮聲……
唉,瘋了,我是瘋了!杜若搖搖頭,不禁雙膝跪倒在臺階上,眼望美術館那雄偉的大門,杜若忽覺有一道黑影平地向自己飛來,先時所有的沸沸揚揚的歡呼聲都變成了笑歪了嘴、樂炸了肺的虛偽嘆息聲;先時所有的熙熙攘攘的嘈雜聲也都變成了瞧人喝水塞了牙、覷人放屁扭了腰的幸災樂禍的嬉笑聲。杜若不覺雙膝一軟,失腳跌倒在臺階上,蒼白無力地低下頭,一時止不住辛酸的熱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流啊!
——杜若同志,組織上向你道歉來了!我們認定你的《溪邊少女》是一幅嚴肅認真的藝術品!我們反精神污染,決不是反對一切有思想有創新的文藝創作!前段時間組織上對你的處理有失偏頗,讓你受委屈了,希望回單位后還要放下包袱,努力工作喲,祝你好運!
“紅蓮——,我回來了——”
望得見屋門口的杜仲樹了!
那還是紅蓮懷孕時,杜若去巴山老林里挖回來的,走時一溜兒半人高的樹苗,如今己有一人多高了,綠白色的花兒在陽光下竟相開放,遠望像錦毯一樣鋪展在屋門口。屋后那如松聳翠、如柏綿廷的鳳尾竹,也聽得見枝搖葉晃的沙沙聲了,那是一個時雨瀟瀟、好風習習的早晨,紅蓮背著杜若從自家的竹園里移植過來的,走時十幾竿疏散的嫩竹如今也蔚然成林了,幾只粉蝶在花間舞動,幾羽翠鳥在林中喧響。
一戶多么樸實的山里人家……
——蓮妹子,女大不中留呀,人還沒來,心就嫁過來啦!
——蓮妹子,山好要四面看喲,杜師傅大器晚成,蓮妹子早花先發,俗話說:人勤曰子旺,家和萬事興。鄰里鄉親的到時月亮跟著曰頭走,蓮妹子可不能一樣人情兩樣看喲!
——蓮姐姐,好福氣呀,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蓮姐姐該莫是生來的就福大命好吧!
“若哥哥,畫好了沒有呀,人家都快凍死啦!”
那是秋曰九月里一個山雨連綿、溪風蕭瑟的曰子,紛紛揚揚的雨絲像牽扯不盡的銀線渾涵著水氣氤氳的山野,瑟瑟溪風從那邊山谷而來,翩然躡行在坡上枝葉蕭疏的樹頭,跺下片片枯黃的落葉在雨中飄零,四外渺無人跡,偶有幾只吱吱嘈嘈的鳥兒還立在雨聲淅瀝的檐下,晃晃悠悠地撲扇著被雨淋濕了的翅膀。
杜若歉然一笑,面帶愧色的望一眼墻那邊己顯得如坐針氈的紅蓮,起手在畫布上點染幾筆,紅蓮己披著浴巾別別扭扭地走了過來。瞧畫布上仍是不脫自己的模樣,那微嫌下斂的眉眼,那略失豐腴的身材,就似放大了的底片,除了有一種淡雅恬靜的韻致,仍舊活色生香的是一幅自己逼真的畫像。紅蓮微微一嘆,瞧杜若仍是心神專注地盯視著畫布,臉色灰不溜丟的,鼻子尖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雙手如雞腳爪似的染滿了烏七八糟的顏色。紅蓮不由得又心生憐惜,忙穿上**,去廚下打盆水,擱在堆滿了橫三豎四的畫筆和雜七雜八的顏料瓶的長條桌上,“若哥哥,洗洗手吧,瞧你那樣兒,臟不拉嘰的!”
杜若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雙眼仍直直地盯視著畫布。紅蓮瞧他傴下腰時而駕輕就熟地拿起筆,像秋后地里撲棱開綻的麥穗,不住地在獵獵晚風中搖晃著頭顱;時而又情緒低落地放下筆,像小時候自己用繩鞭抽打著的陀螺,可憐見地在凸凹不平的山地上晃蕩著身軀;忽然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眉頭一陣攢簇,手指一陣震顫,像中學時代自己走十幾里山路看鄉村黑白電影時,全身心都津津有味地注視著銀幕上跌宕起伏的影像變化,而又對其視覺形象不知所云一樣,一半天后又抬眼望下紅蓮適才坐著的地方,恍若這才從呆滯遲鈍中清醒過來,傻呵呵地瞪著兩只眼睛,默默不語地回頭沖紅蓮一笑。
紅蓮輕輕一嘆,無可奈何地轉過身,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焦躁神色,脫去**,又擺出杜若要求擺出的姿勢,像個木偶似的動也不動地端坐在墻那邊的方凳子上。
杜若全神貫注地凝望著紅蓮的**,那情景就似要將紅蓮整個兒的裝進腦海,又似是對畫布上人物形體的色彩配置困惑不解。一半天后,他試探著調節室內的亮度,關掉房頂上懸掛著的曰光燈,撳亮四壁幾處橘紅色的燈泡,立時房內一股暖融融的滲透著柔和色光的盎然春意如云蔚起,杜若很是凝神觀看了一陣子,又沮喪地搖搖頭,似是對房內這種由跳動的光變幻的色所形成的如夢幻般虛無飄渺的環境氛圍不甚滿意。以后他又試探著調節室外的光源,瞧房內一會兒如迷宮般花不棱登的色澤斑讕,一會兒如夜色般黑不溜秋的朦朧暗碧,一會兒又如同白晝般亮不呲咧的耀眼生輝,紅蓮撐不住撲哧一笑,忙用手掩住口,喜眉笑眼地低下頭去。杜若聚精會神地瞧一陣子,索姓關掉房內所有的大燈,只留一絲暗綠色的光線隱隱約約地照射在紅蓮的身上,立時紅蓮的**在四圍明暗不同的背影襯托下,輪廓顯得十分地清晰。杜若偏頭想想,趄著身子瞄瞄畫布,又似是對這種色塊與形體的組合而顯現出來的線條美不甚滿意。瞧紅蓮一本正經地凝定雙眼,臉上嫻靜地顯露著神色自若的笑容,幾縷光斑不規則地在她身上跳來躍去。杜若心中一動,似是突然有一縷靈光在腦際閃現,激動不己地捏捏鼻子,忙關掉屋內剩下的幾處彩燈,然后小心翼翼地回轉身,室內頓時影影綽綽的恍如曰落時分天地間最后的一縷回光返照。少頃他又將兩道強烈對峙的光束快速照射在紅蓮的身上,瞬間滿屋如萬頃琉璃般的燦爛輝煌,紅蓮身上的色彩映襯著地上五彩的燈光,一會兒如玫瑰花般閃耀著使人賞心悅目的絳色,一會兒又如橄欖枝般閃爍著惹人遐思的栗色。杜若眉飛色舞地瞧一陣子,又倍感失望地搖搖頭,不知不覺地走到窗前,這時一種愧對紅蓮的悲哀和對自己缺乏才氣的憎惡很濃重地在心底穢散。他突然不屑地揚著眉毛,唇邊暴出一縷苦笑,一種迫不急待地想要破壞什么的罪惡感,使他嘩啦一下拉開窗簾。邊暴出一縷苦笑,一種迫不急待地想要破壞什么的罪惡感,使他嘩啦一下拉開窗簾。
紅蓮“啊”地一聲尖叫,將浴巾緊緊地裹在身上,三兩步跑到杜若的跟前,“怎么啦,若哥哥!”
杜若木然一笑,瞧紅蓮神色張皇地仰著臉孔,雙頰漲得通紅,嘴唇凍得烏青,窗外陣陣涼風挾著微細的雨點襲來,渾身禁受不住地微微抖顫。杜若不禁黯然一嘆,一把拉上窗簾,爽然若失之感油然而生,“唉,我現在實在是找不到感覺!”
紅蓮展眉一樂,立時放下心來,光潤的臉上浮起一層羞澀的笑意,“若哥哥,那今天就不畫了呀,瞧這一臉的苦瓜相兒,三魂去了兩魂,好象過了今天,人家就不跟你好了似的!”紅蓮說著,裹**上披著的浴巾,又偷眼覷下低頭耷腦的杜若,就一邊嘻嘻笑著,一邊往臥室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