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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在這里滿嘴胡謅吧,一副熊包軟骨頭相兒,一片樹葉掉下來也怕砸破了頭,嚇破了膽子的山雀都比你膽量大!”紅蓮火不打一塊來,氣哼哼地一掌推開杜若,丟下一句散在晨風朝暉中的咒罵,踏著考場經久不息的嘹亮鐘聲,頭也不回地就往家里跑去。
“若大哥,來客人啦,開著車呢,你在哪兒?”
杜若一挺胸膛,繃勁起肩,不料挑有一百多斤稻子的沖擔壓到了肩胛破口的地方,頓時皮肉開裂,血水迸濺,一陣鉆心似的疼痛使他雙腿一屈,差點跌倒在地。小妹一聲驚呼,小邪皮與任燕搶前一左一右抱住稻子,待到杜若大汗淋漓地從沖擔下鉆出身,小邪皮挑起稻子就往山嘴曬谷場跑去。
“小妹,你姐知道來客了嗎?”杜若乍眼瞧見任燕,心像被滔天情潮淹沒了去,一股血氣直沖腦門,不禁神色緊張而目光慌亂地望著小妹。
“知道,我姐上街買菜去了,叫你好好招呼客人。若大哥,你肩上流了好多血呢,我找姐幫你叫醫生去呀!”說完,就咿咿呀呀地哼著小曲,一路蹦蹦跳跳地往垸里走去。
“你怎么來了!”杜若吁一口氣,神態輕松地撫弄著嘣嘣直跳的心頭,猶帶驚疑的目光閃閃躲躲地偷覷一下任燕。
“你先別動,我幫你止止血,傷口感染了可不得了!”任燕苦笑著搖搖頭,事隔多年他仍是不敢正眼瞧向自己的無奈鉆入腦海,使她似嗔非嗔地快走幾步,口中責備不已地數落了開來,“哎喲,肉都磨爛了,領子上盡是血,叫我怎么說你,到現在自己愛惜自己都不會,假道學思想還丟不掉,這傻了眼兒的事情也做得出來!”
“謝謝呀,兩年沒見,你這見面就好打趣我的習慣不也一點沒變嗎!”杜若低頭撐著樹干,驟覺半邊身子都麻木了,肩上傷口火辣辣地疼。
“你站著千萬別動呀,我去采些草藥,再不止血,會出人命的!”
杜若眼中一熱,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懷戀之情涌進心房,巨大云翳頓然橫在了目前。瞧任燕攀著樹枝登上路邊十幾米高的山崖,在滿是荊棘與亂草叢中艱難行走,身后不時有碎石滾落,卷起一片塵埃。少時就見她手持一把草藥從崖頭跳躍而下,陣陣褲腿被野刺撕裂的脆響在風中溢散。好不容易跑到溪邊,又刺溜一聲,滑了一個跟頭,一身眼熟的服飾沾滿了泥水。待她滿嘴嚼著洗凈的草藥,小心過逾地扯開粘連在傷口上的破布,將嚼成的草藥糊糊一點點地敷在背上。杜若再也抑制不住心頭掀起的層層熱浪,一串串的淚珠噗嚕嚕地滾下眼眶,喉中一時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任燕心下一陣愴然,也不覺伸手抹下潮濕的眼角,許久才哆哆嗦嗦地刺啦一下,撕開破損的衣裳,將傷口包扎停當。
“對不起,讓你見笑了,剛才風大,瞇了眼睛!”杜若抓著樹枝站起身,光著臂膀拎起滲透了殷紅血液的衣服,不無尷尬地強顏一笑。
“你總是這樣,盡說些言不由衷的話,撒謊也不扯個好由頭!”任燕枯澀地笑了笑,用手掠一下飄散在額頭上的幾綹頭發,不無落寞地走開幾步,“我來想跟你說件事,我弟弟要結婚了,家里希望我搬出去,我也不想成天去瞧弟媳的一張冷臉子,正好街道改造騰出一塊空地,我想把它買下來,蓋個兩層樓房,一樓開個店幫你賣賣畫兒,二樓住人!”
“這么說,這兩年你一直一個人帶兒子過?”杜若一陣驚訝,情不自禁地往前跨出一步,又收腳靠在樹干上,百般難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說呢,我不是嫁不出去嗎,被人從婚禮上趕進了城,還有臉再嫁人呀!”任燕瞬時氣往心里咽,淚往肚里流,五官都被慪得挪了位。
杜若一時語塞,百口難辯地漲紅著臉,光赤的肩膀在風中微微顫栗,一半天后才支支吾吾地嚅動著嘴唇,“想開店幫我賣畫兒,我求之不得,我正愁找不到門路,有你加盟,哪事業不又可以上一個臺階。你有品味,有見識,有審美眼光,一定在城里打得開市場。我這就跟紅蓮說去,看能不能求得她的同意!”
“我還沒說正事呢,你就岔開了話題,是不是不想幫我?”任燕面露慍色,在一瞬間的憤懣與激怒之后,一種情難以為繼的無奈使她不覺又緩和了語氣。
“還說什么呢,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想借點錢蓋房子。你來我就猜你是遇上了難事,只是沒想到你會單身一個人過。你放心,我會極力說服紅蓮的,這兩年我們撙了一些錢,但都在她那兒,管家婆似的摳門得很,姓子也犟,但明事理,很有商業頭腦,小邪皮就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我跟她好好商量商量,看蓋房子的錢能不能由我們出,算我們投資,你只要找路子賣畫就行,否則你一個工薪族,猴年馬月也還不清這點債。哪時在工區我就說過,這一輩子唯愿你生活在**罐里,做有聲有色的潤物女,過風光體面的城里人曰子,不讓你遭半點罪,受半點委屈,哪時說這話還真有點吹牛,現在已不算什么了!更何況你還這么瞧得起我,把我們當親人,肯來看顧我們,把我們的事當個事兒去做,那我就更應該伸只手,幫你一把,否則還真成了人見人棄的杜二桿子!”
“我……我說什么呢,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們娘兒倆不管!”任燕一陣唏噓,萬語千言卡在喉嚨管里吐不出來,眼睛也被激起的情感波瀾打濕了,不由得感喟萬千地扭過身去。
“若哥哥,好些沒有,傷得厲不厲害,快跟我去看醫生!”驀地山道上紅蓮與小邪皮慌急慌忙地跑了過來。
杜若揉揉眼眶,起身離開樹干,誰知剛一邁步,驟覺腦殼一陣眩暈,眼前金星直冒,兩條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紅蓮一聲尖叫,飛身搶上前,一把攙起杜若,“叫你不來非要來,叫你不做非要做,累成這個樣子,你是做農活的人嗎,遇事像憨包渾球似的,整個身子受不了一根刺,話不說明不明白,事不到頭看不透,現在咋不逞能呀!”
杜若謙謙一笑,順順服服地接過紅蓮脫下的外衣披在肩上,又老老實實地躬身讓紅蓮手把手的查看傷口,“不要緊的,早止血了,任老師給敷的草藥,回去再上點藥,消消炎,就會沒事兒的!”
紅蓮這才放下心來,拎過杜若浸有血漬的衣服,回頭沖任燕盈盈一笑,“任姐姐,謝謝你呀!這人屬算盤珠的,不撥弄一下,動不了!底子都掉光了,還時常要點面子!哎呀,任姐姐,這么漂亮呀,真的像年畫上的人物,怪不得這人一天到晚丟了魂似的,成天念叨著城里好,連做夢都想去城里傍一個屋檐!”
“蓮妹子,說笑話呢!我跟他早就鏡破難圓了,他恨我,只怕這一輩子也解不開這個心結!蓮妹子不也是畫上的人物,否則你拴得住他的心?姐姐老了,承你不棄,肯叫我一聲姐姐,我就老臉認你這個妹妹,姐沒本事,吃口嗟來飯,曰后多幫襯點呀!”任燕心無旁騖,大大方方地走近紅蓮,邊親親熱熱地拉起了她的雙手。
“紅蓮,任老師來,是有事找我們的!”杜若干咳一聲,滿臉耐不住忍不得的神情,邊忐忑不安地斜眼瞟下任燕。
“早知道啦,要你這個木頭咸吃蘿卜**淡心,小邪皮都跟我說了,我歡迎還來不及,怎么會不遂姐姐的這點心愿!不過任姐姐,咱們得把話說在前面,房子蓋好后,你先住,但產權是我們的,這點不能馬虎。你要是沒意見,過兩天,我跟你上城里去看屋場,連展覽室帶庫房算在內,看看得花多少錢,這可不能只蓋一般的小洋樓呀,曰后你想要,得從你賣畫兒的提成中扣錢,親姐妹,明算賬不是?”紅蓮顯然胸有成竹,早已盤算好的話語珍珠似的吐了出來,既使人不覺得生分,又顯得十分貼切。
“一定,妹妹不把我當外人,不顧忌我跟他過去的那點事兒,肯這么幫我,我還有什么好說的!”任燕心存感激,久久也不愿松開紅蓮的手掌,一時竟像癡了似的呆呆地發起愣來。
“好啦,蓮老板,你們別再姐姐妹妹的肉麻行不行,好象認識早八百年了,一個個青洲仙女謫凡塵的相兒。我肚子里早唱起了空城計,我可是開車跑了七、八百里地,才使你們姐妹有這一面之雅的呀!”小邪皮呵呵一笑,轉圈看大家一眼,當先邁出了步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