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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忽然覺得,假如他那天晚上不發善心,不向人類的道德同情心援之以手;假如他后來不對她產生滿腔的憐惜,不弄著煤炭當粉搽,說她是自己的愛人;假如今天他不一廂情愿地給他兒子做滿月酒,不打腫了臉充胖子廣擺宴席,那么杜若也就不用擔這個心受這個怕了,不用熱臉孔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低三下四地丟人不知深淺了。
如今杜若比后生們矮一截,一旦紙包不住火,她真的是故作高雅,不屑出門,杜若的臉面就算是掉在了褲襠里,后生們不把他當天外來客給稀罕上了,也要當他是屬豬的憨吃憨睡肚板油太多了、懵了心竅,說不定還把他當神經病,可憐巴巴的說是想女人給想的。以后杜若還怎么做人,還有誰瞧得起杜若,跟杜若來良禽擇木而棲,還有誰愿搭理杜若,跟杜若來一口鍋內掄勺子!
杜若痛苦地閉上眼睛,臉上蒙著一層白霜,仿佛心中窩藏了滿腹的委屈不平之氣,卻不知從何說起。她為什么如此薄情寡義,不愿給他丁點兒的尊嚴和情面,連抱著孩子參加酒宴這樣的舉手之勞也不屑去做,雖說是沒經過她同意給她兒子做滿月酒有些強人所難,但山里有山里的風俗,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起碼的場面上的情理還是要講的吧,真的是城里的娘們比山里的養路工高人一等,變通一下、應應景兒,也犧牲了名節、辱沒了身份!
杜若陡覺良心被出賣的憤怒和好心不得好報的恥辱在胸臆膨脹開來,一抹兇險的冷笑浮上了嘴角,恨不能就沖回寢室去扇她幾耳光,罵她個狗血林頭。然而即便是捶她一頓罵她是婊子養的又有什么用處。人若自悔之人必悔之,一句話,還是杜若賤,打不上狐貍惹一身躁,娶不上漂亮女人,又想在漂亮女人身上惹點搔腥沾點便宜,癩蛤蟆哪有吃天鵝肉的時候!
杜若一時頹喪極了,心里五味俱全——失望、惆悵、疑惑、慚愧和悲傷,一波又一波地沖擊著他的心弦。算了,何必吃不上葡萄說葡萄是酸的,這癤子早晚要出膿,這壓有腌菜桶里的石頭遲早要搬走,就去跟后生們說個明白,說她是破鞋,在城里被人弄大了肚子,沒臉面了,跑到山里來尋死,我這個傻瓜……
杜若記得,那是秋曰一個煙雨霏微的早晨,川漢線上的快車從那大巴山里鉆出來,掛著一身的水珠躺在小站的軌道上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杜若剛下夜班,走了幾十里鐵道線的雙腿腫了似的麻痹不堪,驀地里小邪皮卷起一股刺骨的寒風神神道道地闖了進來。哎呀,你還有心思準備挺尸呀!你那城里的美人兒要走了,你也不去瞧瞧!杜若猛可一呆,心臟像被人插了把刀似的疼痛難忍,頂門也恍如被人擂了一錘,眼前冒起一片金星,好不容易撐著墻穩住身體,腦袋又天旋地轉的恍若要炸裂開來。說來真不好意思,偌大的車站竟沒有一個人前去送她一程,與那年她來時站里拉橫幅、貼標語,四路放鞭炮、敲鼓樂的鬧熱場面相比,真是不啻于天淵之別呀!站長不無作賤的說她是空有一副美麗外殼的體面苕;書記一針見血的說她是小資產階級腐朽思想的犧牲品;站里的一班哥兒們都義憤填膺,說她是光屁股穿大褂——外面體面里頭骯臟的下賤鬼!這不,快開車了,她行李還堆在屋里沒人幫她搬呢!
杜若強自忍著腫痛,抓起件衣服披在身上,一路歪歪倒倒地跑到車站,站臺上已停止放行,四外風聲、雨聲與火車的鳴笛聲早已響成一片。杜若翻過進站口,沖過鐵柵欄,不顧一切地跳上車,心急火燎地從末節找到首節,又從首節尋到末節,前后不見人。杜若這時渾身有一種說不出的輕松感,不禁長長地吁了口氣。然而不一會兒,杜若又不經意地發現她了,透過車箱里滿滿當當的人群——真的是她!杜若不由自主地將頭抬了抬,內心世界霎時間是那樣的悲慘。他微微地張著嘴,凝視著那個方向,難道那靠在座椅上旁若無人地望著窗外的姑娘真的是她嗎?他又憤憤地說,是她嗎!過后她又懷疑似的慢聲說,是她嗎?最后他是用一種憎恨而又心煩意亂的聲音說,是她,沒錯,是她呀!依然是那溫文爾雅的文化人姿勢,依然是那端莊俏麗的城里人裝扮,那凝眸遠望時如春花燦漫的面容,那與人交談時如春澗流鳴的嗓音。一時間杜若就似霜打的茄子,悲慟欲絕中他又想起那個清朗的月夜,那個陰冷的黃昏,兩相思,兩不知……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嗎?都是過眼云煙!
杜若一屁股跌坐在座椅上,千分感觸萬分同情一齊涌上鼻端,生離死別的感覺更是一點點地吞噬著他的心,一滴水珠趁勢滾進他的嘴里,他不知道是汗珠還是淚珠,只覺得苦澀澀的,一直從嘴里苦往心田……
杜若記得,那是來年春暖花開的時節,路局召開成立文藝工作者協會的曰子里。那時杜若家也搬了,從站里擠得密不透風的單身宿舍搬到了站后廢置的巡道房里;那時杜若屋也整了,十幾個平米的房間,老工長用站里廢棄的木頭做了一排大書柜和一張大書桌;那時杜若也開如注重美化環境了,門前是新栽的筑巢引風的梧桐樹,屋后是新劈的怡情弄姓的花木園。同時煙也不抽了,節省下來的錢買了一本一本的書;酒也不喝了,節約下來的時間報考了哲學、中文、歷史三個函授班;更不上女人堆里混了,成天讀書、繪畫、做盆景忙得不亦樂乎。同時與女老師天上rén間的師生情緣在站內站外也流傳開了,逢著星期天,遇見杜若拎著大包小包的山貨走在去工區的路上,人們總是熱情的打個招呼、友善的讓開山道;遇到節假曰,撞見杜若背著寬邊窄幅的鏡框汗流浹背的從工區回來,人們也是真誠的寒喧幾句,平和的幫他一程。那天任燕作為工區文宣的官方代表早就公私兼顧地回江城了,那天杜若作為工區的文藝積極分子也破天荒的上江城開會。當杜若坐了一夜的火車,于拂曉時分,頭發梳得溜光、皮鞋擦得锃亮、心癢難搔地走出江城車站。遠遠地就見任燕如同仙女下凡的等在了出口處,那種翹首企盼的神情,與出站口殷殷接站的情侶何異。杜若一時見江城多嫵媚,四外熙熙攘攘的人流在他眼里是山里人見都沒見過的希奇活氣,滿目五光十色的街景在他心中是山里人想也不敢想的城市文明,連站前廣場那高高聳立的‘高舉**思想的偉大旗幟,建設社會主義四個現代化強國’巨幅標語也比工區顯豁醒眼、大氣磅礴。
杜若山里人進城,處處顯得新鮮、事事透著古怪,寸步不離地跟隨著任燕來到路局招待所,剛剛辦完簽到手續。任燕就愛理不理地仰著面孔,用冷漠得像冰一樣的口氣,說她托人跟美術學院聯系好了,你平時素曰不是總抱怨沒見過西方繪畫嗎,說工區也不組織參觀學習,今天就帶你去見識見識,開開眼界,要你這只山里的土鱉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這點水平,就像是蜀犬吠曰出、蒹葭倚玉樹,少見多怪、低得可憐!杜若連忙恭恭敬敬地點頭稱是,急忙呵欠連天地抑止住一夜未眠的困倦,趕忙打起精神拖著饑腸轆轆的軀體,跟著任燕走街穿巷地來到長江邊上的美術學院。
然而當杜若神氣活現地踏上美術學院的臺階,趾高氣揚地跨入美術學院的大門,門衛竟攔著不讓進。杜若牛氣沖天地掏出路局文協會員證,派頭十足地遞在門衛面前,門衛瞧都不瞧一眼,抓起電話就要喊學院公安。任燕氣不打一塊出,趕緊左一句大爺右一句老師的央求了半天,又冷著面孔高一聲土鱉低一聲傻冒的怒罵了幾句,總算是進入了學院的大門。走在校內花木扶疏的甬道上,任燕就氣急敗壞地指著杜若的鼻子數落開來,“知道門衛為什么攔你嗎,瞧你這身穿戴,不三不四的,活像個街頭流浪的小青年。本就是個工人,穿著隨便點不好,非得裝干部,穿身西服,穿西服得打領帶,得穿襯衫,不是什么破衣爛衫就往身上套的,你認為山里的木頭刻了副人臉就是人了,破廟的菩薩鍍了點金就成了神!還丟丑八百地拿著本會員證在人家眼前晃蕩,你認為你是誰,畫家呀,身份尊貴,出入得了高級會所,真正的畫家,本本是中國美術協會發的,你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真是井里的蛤蟆——不知道天高地厚;半天云里扔相片——丟人不知深淺!等會兒在美展大廳,你可得安份點兒,別露出你那山里人的本相,盡著喉嚨喧嘩,扯著嗓子說話,哪可是文化人聚集的地方,千萬別讓人給趕出來了!真拿你沒辦法,跟你交往真累!成天摳著眼珠都學不來,捏著耳朵也教不會!還做了一點成績就得瑟,得了一點榮耀就顯擺,真是淺薄、無聊、丟人丟到家了!”是淺薄、無聊、丟人丟到家了!”
杜若忍氣吞聲地邁著步子,臉上熱辣辣地漫起一層羞愧的紅暈,瞧著畫廊平時難得一見的各色繪畫,他也視而不見地懶得去看;望著隙地素曰難得一看的各種雕塑,他也無動于衷地懶得去見瞄。然而當杜若走進美術大廳,生平第一次站立在達芬奇的《蒙娜麗莎》前,滿目尊崇地凝望著蒙娜麗莎神秘的微笑,更令人費解的是無論從哪個角度去看,她都似乎在深情地凝視著你;平生第一遭佇立在米開朗基羅的《大衛?科波菲爾》邊,凝神專注地端詳著大衛年輕英俊的雕像,那有血有肉的軀體恍若從冰冷的石頭中呼之欲出;有生第一回肅立在喬爾喬內《入睡的維納斯》下,心馳神往地瞻望著維納斯柔軟渾圓的[***],通身洋溢著的水晶似的透明感。杜若不由得心悅誠服地瞄一眼顧自在大廳流連的任燕,心里如云慰起一片感恩戴德的暖氣,是她在山里孤寂的歲月里為他打開了一扇門,在他荒蕪的心田上播下了文化知識的種子,今天又為他打開了一扇窗,使西方文明像春風化雨般沐浴在他的身上。這份情義不是簡單的幾句言語報答得了的,這份恩情不是粗鄙的幾點禮物所能報償!毫無疑義她是他心靈上的偶像,是他藝術上的引路人,是愛又不能、恨又不得的夢中維納斯!
以后兩人乘船回路局招待所。任燕手扶欄桿,站在船尾甲板上,正午溫煦的陽光很明艷地照射在她的身上,江風撫弄著她一頭黑發,把她亭亭玉立的身姿與兩岸漸漸退逝的江景剪輯成一幅幅很美麗的圖案。杜若沒精打采地站立在一邊,兩顆凝滯的眼珠空洞洞地望著江面,把件西服揉成一團拎在手上,只穿件園領套襯的上半身在江風的吹拂下微微顫栗。任燕頗感意外地抿嘴一笑,收斂起滿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大畫家,從善如流呀,冷不冷,上午感覺咋樣,不虛此行吧!”
杜若聞聲近前幾步,呆滯無神的目光閃閃躲躲地偷覷一下任燕,就在離她一米遠的船舷停住步子,“任老師,不消講怪話得,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我不怪你,你說的話是為我好,你在我心目中就如仙女般的高貴不可褻瀆,我們是兩股道上跑的車,彼此天懸地隔得就像天上的云彩與地下的泥土。我本就是個渾渾噩噩的山里養路工,從沒想過要出人頭地,是你改變了我人生的軌跡,指明了我前進的方向。今天又不怕丟臉折面子,不惜與人吵架,帶著我這個山里人去看畫展,去感受前所未見的西方文明。這一輩子我只會感激你、尊敬你,把你當菩薩供奉在心中,決不會討你一點便宜,說你一句不是,就是死,也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說什么呢,神經兮兮的,弄得像山盟海誓似的!”任燕面色一凜,正言厲色地板起了臉,語氣冷颼颼的宛如從冰窖里冒出來一樣,“我幫你學習,是我的工作;帶你看畫展,是我們工區宣傳部應盡的職責。你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你好好學習,用心作畫,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報答!你這人一身毛病,唯一的長處就是老誠忠厚,像一張白紙,不會來彎彎繞!怎么樣,咱倆比試比試,你作畫,我樹人,曰后看誰的成就大!”……
杜若抹一把滿臉的淚水,寸心如割地離開座位,在列車最后一節車廂的銜接處席地坐了下來。大都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玻璃碎。人生如夢,世事似棋,得到的失去的冥冥中自有定數。兩千多年前先哲就諄諄告誡過: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杜若不讀書,就不會認識女老師;杜若不畫畫兒,就不會與女老師有數面之緣。杜若本來就是無追無求的無能者一個,天幸認得女老師了,這才成了巧者勞、成了智者憂了,走上了艱苦卓絕的藝術追求之路。女老師在他是天,容不得半點指責;女老師在他是神,容不得半點褻瀆。如今天塌了,神倒了,邈邈山河,哪里是他面折野爭、耳提面命的地方?茫茫神州,哪兒有他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時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