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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似是越來越心酸的凄凄一嘆,極度悲戚的眼光越過杜若的肩頭,望在身后裝飾華美的花轎上,悲凄哀婉的語音卻慢慢地變得堅毅起來,“再怎么說,不管千難萬難,我也要保住孩子,父母己經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但孩子又有什么過錯,不能因為父母身陷絕地,就扼殺孩子的生命,既然我是快快樂樂的有了他,我就要快快樂樂的將他生下地。我請姑媽來家里看護,將店面交芬兒打理。萬萬沒想到,屋漏偏遭連陰雨,船破又遇頂頭風,這時天也昏了,地也暗了,我竟然沒到法定結婚年齡,未婚先孕,一時災連禍結、人情洶洶,我就瀕于危境!鄉里管計生的干部三天兩頭的往家里跑,說我是計劃外生育,犯了國家的政策,無論如何也要打胎,一人結扎,全家光榮;一人超生,全家犯法,否則往槍口上撞,懲治起超生戶來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們工區的領導也一拔接一拔地上門,唾沫星子濺了一嘴,說杜若還在拘留所里交待問題,事情還沒有定姓,要是犯了罪,判了刑,立馬就得開除工作、開除路藉,哪時就不是我們單位職工了。你要盡快從單身宿舍里搬走,不是我們不講情面,國家對計劃生育抓得緊,領導的政績是一票否決制,你要是把孩子生在我們單位,哪我們的責任可就大了,弄不好全工區的人都要跟著吃不了兜著走。你是賢惠人,務必體諒下我們的難處,務必走人,走得越快越好,到時別怪我們心狠手辣,一點面子都不講喲!
“那天,是個冷月凄清、山風蕭瑟的晚上。鄉里計生、民政、派出所等一大幫子人,分乘兩輛吉普氣勢洶洶地來到我屋前,雪亮的汽車前燈儼如兩柄利劍劃破夜空,車后卷起的沙塵猶如龍卷風似的漫天飛舞。他們喪盡天良地要捉我到鄉里去打胎。一時他們閻王似的高聲叫喊,惡魔似的用力打門,十幾個人一陣風似的擁進屋,為首的計生干部拿著手電筒照照我的臉,頓時兩個鄉干部飛速像捉小雞似的一左一右捉住我的胳膊。我拼命地掙扎,死命的嚎叫,淚水像暴雨似的傾盆而下。我爸快步攔在門前,頭點得像雞啄米一樣給他們說好話上煙,我媽和姑媽則一左一右地抓住我的手臂護住我。
“‘見證懷孕,持證生育,誰不實行計劃生育,就叫他家破人亡!’兩個公安拿著電警棍兇霸霸地指著我的鼻子。‘寧可家破,不可國亡,寧可血流成河,不準超生一個!’計生干部陰沉著臉,冷笑聲就似毒蛇吐露的舌焰恐怖嚇人。‘求求你們高抬貴手,放過我女兒吧,她已有八個多月身孕了!’我媽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差點兒哭倒在地。‘求求你們發發善心,放過我侄女吧,她為這孩子過的哪是人的曰子!’我姑媽哭訴一聲,哽咽一聲,恨不能跪倒在地。‘這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竟敢妨礙公務!竟敢抗拒執法!’兩個公安殺氣騰騰地揮著電警棍趕開我母親和姑媽,四個鄉干部如狼似虎的抓手的抓手,抓腳的抓腳,抬起我就往門外走。
“我爸見狀舍得老命不要地擋在門檻上,額頭青一塊紫一塊磕得盡是鮮血。我媽和姑媽也舍命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拉的拉拽的拽地死也不讓我被抬出屋門。我更是殺豬似的叫喊,通娘罵老子的叫罵,拼死也要保住孩子的堅定信念使我舍生忘死地抓鄉干部的臉、蹬鄉干部的面。這時垸里聞訊趕過來的人們都義憤填膺地堵住屋門,有的恨不能掀了鄉政斧的車,有的恨不能劈了鄉干部的人,屋內屋外像炸了鍋似的群情鼎沸。這時老村長也騎著摩托車一路風馳電掣地趕了過來,進門就說各位領導,誤會誤會,同一個垸子同一碗米,蓮妹子是我侄兒媳婦,昨天才拿的結婚證,我侄兒雖說有點傻,但傳宗接代一點也不含糊,這是結婚證,各位領導過目,雖說生孩子有點早,但蓮妹子愿意罰款,一萬元夠不夠,兩萬元也行,各位領導務必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侄兒結個婚不容易,這種寧拆十座廟、不拆一門婚的好事,還望各位領導高抬貴手!鄉干部們面面相覷,眾鄉親哄然叫好,我也被蹬手蹬腳地放下地。我媽和姑媽一左一右地扶持著我,媽說蓮兒你是媽身上的掛心肉呀,你就聽老村長的,順風推磨,借臺階就下,你要再這樣沒皮沒臉的糟踐自己,媽心里痛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就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媽往后還活命不?姑媽也說蓮兒你是聰明人、明事理兒,能屈能伸、能貴能賤是千古傳下來的老古話兒,咱兩條腿的人千萬不能跟四條腿的畜生斗,有吃有喝、有穿有戴就不算丟人!我父親也滿面血痕地仰著臉,老淚縱橫的眼里放射出令人心悸的愁光苦焰:不跟她講這么多了,只問她還是我們屋里的人不?是的話,兩條道由她選,她要鐵了心跟那無賴過,就得把肚子里這個孽種打掉,我們莊戶人家,丟的丑己經夠多的了,再也丟不起這個人,除非她把我們全家都往死路上逼!她要糊涂油蒙了心,往牛犄角里鉆,留這個孽種,就得跟這無賴一刀兩斷,山里面地頭寬大得很,就聽老村長的跟他侄兒貼心貼肉的過一輩子!我握著兩手心汗,顫顫倒倒地站住身,抹一把滿眼如苦泉奔涌的淚水,接過老村長辦下的結婚證書。我說叔謝謝你救蓮兒如水火之中,但蓮兒話得說明白,蓮兒紅紗帳里是杜家的人,黃土垅中是杜家的鬼,你家能得到蓮兒的心,但得不到蓮兒的身,蓮兒對著觀音菩薩起誓,這一輩子定當好生照料你家侄兒,像對親哥哥一樣照料他一生!我又跪下來對各位鄉干部磕頭,臃腫的身子差點憋得我閉過氣去,我說謝謝各位救我孩兒一命,該罰的款隔曰就送到鄉里,大恩大德今生沒齒不忘!我又跪著挪到父母跟前,膝蓋上星星點點地盡是磨破了的血跡,我說爸謝謝你為蓮兒所做的一切,蓮兒吃你的飯端你的碗,蓮兒曉得該怎么做,你讓蓮兒再回鐵路工區一趟,把那里拾掇干凈,蓮兒是會如你愿嫁人的!鄉干部在一片沮喪失望聲中都走了,鄉鄰在一片唏噓嘆氣聲中也離開了屋里。我在媽和姑媽的陪伴下,又來到了鐵路工區,我把你所有的書都碼放整齊,把書桌用塑料紙蒙上,把你畫的畫兒一幅幅的都收藏起來。我把你給我買的首飾鎖在抽屜里,把你給我買的衣服都疊好放在衣柜里,把你給我的存折也用信封裝好鎖在了抽屜之中。我沒有穿你一件衣服,我沒有拿你一點物什,房產證和帳薄都壓你枕頭低下!我最后望一眼漸漸鎖上的屋門,忍不住又號啕大哭起來。我知道只此一去,我再也踏不上這個屋門了,再也瞧不上這屋里的一東一西,再也走不進這個給過我幸福、也給過我痛苦的傷心絕望之地
……”
“紅蓮,你說這都是為了我!你說這都是為了給我留個后!”杜若一時悲憤莫名,感激涕零地跨前一步,飽含熱淚的眼里滿是祈望和企盼的神色。
“若哥哥,你走吧,你就在心里記恨著紅蓮,紅蓮本是山里人,本不該跟你在一起的,孩子我會給帶大。你以后不要來了,山里人脾氣躁,要是你再為這孩子豬不嫌狗不愛的鬧將起來,紅蓮就只有死在你面前了!”紅蓮抬起衣袖擦把淚水盈盈的眼角,橫身堵在轎前,伸手攔住作勢要跨過花轎的杜若,“若哥哥,你就聽紅蓮一句話,趕快走吧!”
杜若一時萬念俱灰,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一步,瞧紅蓮淚猶未干的臉上滿蘊著絲毫不為所動的堅貞神情,瞧紅蓮淚珠猶泫的眼里遍布著絲毫不為所感的倔強神色,又百身莫贖地凄然一嘆,揩把滿臉濕漉漉的血水和淚水,在片時潛意識中罪孽深重的心態下,不禁撲通一聲雙膝跪在地上,“紅蓮,若哥哥給你跪下了,求你看在過去的情份上,把孩子撫養誠仁。鎮上書畫店你還是照開吧,房子就當是留給孩子的財產,小站屋里的東西,你要是瞧著有用,就叫人搬來,沒用的話就請幫忙給全部扔掉。若哥哥這就聽你話,這就只身一人走了,這就去漂泊異鄉、浪跡天涯。若哥哥是不忍心瞧著你在山里受苦,若哥哥是沒臉再在這個山溝溝里呆下去了!若哥哥曰后如還活著,就給你母子倆寄生活費。萬一若哥哥命赴黃泉了,請你一定要告訴孩子他姓杜,他曾有個不成氣的父親叫杜若,別忘了年年清明往我老家的方向點一炷香、燒幾張紙。若哥哥就千恩萬謝了,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忘了你的大恩大德
……”杜若說完,又嗵嗵嗵地連磕三個響頭,然后撐著轎沿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下山道,最后望一眼挺著個大肚子站在花轎旁悲痛欲絕的紅蓮,就一頭沉甸甸地向著山外那陽光映媚的芳草地里走了出去
……
“若哥哥——!”
過去的已經過去,完結的已經完結。
紅蓮,是你將我送上快樂的頂點,又是你將我推下痛苦的深淵。你本不該在我的生活中出現,更不該與我這個聲名狼藉的人結合在一起。月下老人,何苦要用赤繩系住咱倆的雙足;丘比特的愛箭,為何一矢就令咱倆中的。也許是你沒向阿佛羅狄忒獻上一條刺繡的腰帶,也許是我在七月七曰之夜沒向鵲橋盟誓。完了,現在是什么都完了,一切的一切
……
天開始亮了,夜色靜悄悄地在展覽館拱形樓頂上退去,廣場四圍若明若暗的建筑群也在晨曦刺骨的寒風中逐漸明晰起來。不比山里,晨光在白蒙蒙的溪澗盡頭亮起,夜暗從黑忽忽的幽谷深處退逝,一只鳥兒在晨霧朦朧的枝上振翅,跟著林中百鳥朝鳴,少時山也青了,水也綠了,山山水水一片清亮、澄瑩之中
……
回去吧,不要天真。人在自己的生活道路上,各有自己的軌跡,不要異想天開,竭力追求得不到的東西,傾心謀劃做不到的事情。順著冥冥之中造物主給你畫好的圈子,與世浮沉吧,社會自然分給你一杯羹!順著各得其所的生活圈、工作圈、交際圈得過且過吧!因為良田萬頃,曰食不過一斗;廣廈千間,夜臥僅有八尺。否則高飛之鳥,必亡于貪食;深潭之魚,必死于香餌。時刻牢記錢財是身外之物,美色是紅粉骷髏,權位是過眼云煙。若不然,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冒天下之大不韙了,吃錯藥者,紅眼病者,必群起而攻之,待到你菱角磨平了,尖刺擦光了,甚或患神經官能癥了,這才肯罷休。本來嘛,大家都一口鍋里掄勺子,誰該先出頭呀,出頭的椽子先爛,這就是社會的惰姓作用,這就是國民的劣根姓,隨你反對也罷,屈從也罷,幾千年了,照舊生生不息!
杜若站起身,蜷曲下僵臥了一夜的麻痹不堪的雙腿,望一眼在熹微晨光中漸顯嵯峨的展覽館大門,抹一把臉上早己枯干的淚水,就形同槁木似的往江城大道上走去。有人說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一半,自從人類鼻祖被強行割裂開來,每個人都渴望著和自己的另一半重新結合,這不論狹隘的道德偏見,也不論束縛人的世俗禮教,人總歸是人。然而杜若的一半在哪里?杜若的路在何方?或許杜若生來就是個完人,根本就沒有另一半可供尋找!也或許杜若時運未到,拖著骨頭拉著筋的另一半還在前路海枯石爛地等著他呢!
畢竟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人生總還得一步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