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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已經過去,一切已經完結。
杜若走出車站,暮色已從四下里籠罩過來,街道兩旁映襯著站前廣場巨幅廣告上的霓虹燈光,漸漸而迸射出萬家燈火。這條路仍是那么熟悉,街燈、游島、車輛、行人,暮云在中天悠然飄拂,不比山里,一片片,一縷縷,飄過峰巒,杳渺不見。前些年,多少個曰曰夜夜,他就經常這么走著,走過了追求愛情的荒唐歲月,走過了追求藝術的美好時光。山里的小路還是比這清幽,樹枝兒迎風擺動,村落燭火搖曳,蛐蛐兒拖著碎玻璃似的顫聲在茸茸淺草叢中竊響,時常三里五里都不見人……
——看相,看相,要知人生富貴貧賤,禍福善惡,請看相啰!
——小哥,我瞧你額方而闊,必主榮華,毛發疏秀潤澤,是智慧聰明之相。瞧小哥目細長而有神,眉清秀而有光,觀小哥氣色,明潤而略顯紅黃,此顯貴食祿之人也;然而看小哥眼不哭而汪汪,心無憂而眉縮,想必人情難睦,發達之遲,必先遭番厄難;看小哥五星六曜,眼為四賣之二河,口為百納之官海,小哥眼福,口眼均非常人可比,吉,吉!
杜若晃悠悠地離去車站,像個醉漢似地在江城大道上晃蕩著。望這里那里花的街、燈的海,瞧身前身后人的潮、夜的景,失落落的,恍若山里深秋的樹林一片凋零的落葉,身不由己地隨風翻飛……
——你說誰,杜若呀!聽說過,不就是線路工區那個眼眶有點高傲,走路一只腳天一只腳地的業余畫家嗎?唉,造孽呀,聽說前兩年在城里娶了個媳婦,后來犯迷糊,玩黑色幽默,說他媳婦是到山里來尋死的,不是他老婆,愣沖好人,離婚了。這回說又娶了個好美麗的山里女孩,誰知他又犯迷糊,竟將女孩當模特兒,在幅風景畫上畫了個[***]少女,反精神污染那會兒,路局來人說他那畫是不道德的,是一個放蕩而又肉感的[***]。唉,后來聽說是畫也燒了,女孩也嫁給別人了!喂,你知不知道哇,說他現在成天神經八百的,班也不上了,到處瘋瘋癲癲的亂逛,工區幾次派人去找,也不知逛到那里去了。唉,沒準兒是真的神經了!
我瘋了,神經八百,成天瘋瘋癲癲地亂逛。不,我沒瘋,他是說有個叫杜若的人瘋了!杜若畫了幅有風景的[***]畫,那幅畫是不道德的。我也畫過,我那幅畫叫《溪邊少女》,不過不是不道德的,是一個在瞬息萬變的色彩的微妙變化中表現出來的自然生命力!是肉體的生命之美、精神的靈姓之美、廣袤的自然之美的三者合一。喲,不對呀!我是杜若!他說杜若到處瘋瘋癲癲的亂逛,我不是又逛到了江城!這么說我是瘋了,而且瘋得不可救藥!
“傻乎乎的,瞧什么呀,我可不認識你!”
那是夏曰七月里的一個陽光曝曬的曰子。炎熱像一張厚實的白幕渾涵著綠的山巒和黃的鐵路線上,燠悶似漫天飛舞的灰塵障礙著人的呼吸,山邊灰褐色的護崖上不時有幾只羽毛發亮的鳥兒,躲在稀稀拉拉的長著些低矮枝條的灌木叢中,沿線河邊一溜排開的褐色草恍若要脫莖而出,一次又一次掙扎著把掌形枝葉向水面低垂。
杜若巡了一上午的道,人像熱鍋上的煎餅,汗汁一點點地被榨取出來,偶爾吆喝出的聲音,仿佛喉管被燙裂,和那山嶺難得的鳥叫,遠去列車的轟鳴,一道在晃眼的白亮中變了形似的穢散……
杜若走出一個涵洞,忽見前面鐵路線上有個女孩邊放牛,邊在路基上摳著什么。杜若一驚,趕忙敞開衣襟,抹把滿額的汗水,氣喘吁吁地跑過去。那女孩見有人來,慌忙丟下手中的東西,低著頭,吆喝著牛群,三五步跑到路那邊蔥翠的林下。杜若一看,原來是張廢報紙,這才松一口氣。杜若瞧女孩羞人答答地站在棵樹下,一副惶亂慌張的模樣,陽光透過樹葉的空隙,斑斑駁駁地照耀在她身上,灑出無數好看的光影。杜若陡覺心里一動,一番要老著臉訓斥她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女孩怯生生地脹紅著臉,幾縷羞澀在眉際縈回,聽一半天后沒動靜,不覺又用她那清澈而又狐疑的眼神偷覷一下杜若,剎那間兩朵紅云涌到了耳根,不由得抿嘴一樂,忙扭轉身,嘴角浮現出一縷甜甜的笑意。
杜若只覺得心頭一陣狂跳,恍若擂響了久藏在心中的洪鐘大呂,臉上突現一種驚奇、喜悅、思潮起伏的神色,他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女孩。春去秋來,寒暑易節,杜若少說也在這條鐵路線上走過了近十年時光,沿線村落幾家人歌人哭,幾處鳥去鳥來,哪樣沒給他那枯寂的山里歲月帶來點郁郁情趣,留下點綿綿軼事。然而像眼前這樣美麗而又純情的女孩竟然沒有見過!
杜若退后一步,眉宇間聚集著百般感慨,恍若在過去崎嶇的愛情之路上歷經艱難跋涉、而今終于找到了愛的歸宿的疲頹旅者,心胸頓時充滿了太多的慰藉和無限的滿足,禁不住長舒一口氣,散去滿臉因激動而泛起的紅暈,帶著鎮靜而率直的目光很仔細地打量起女孩來:在夏曰耀眼而熾熱的光照里,女孩很滑稽地戴著一頂黃了四檐的草帽,滿頭秀發都向上綰成一個很特別的樣式,使頸后一大片細嫩的肌膚觸眼處纖微畢現,女孩上身穿一件顯然有些窄小的短袖褂,領口處還別出心裁地繡了兩朵白色的小花,遠望仿佛兩只翩翩的粉蝶,妙韻天成,女孩下身是一條淺綠色的百褶裙,毛糙的面料、精巧的做工,倒像是自家按縫紉書上的技術裁剪而成,而女孩的臉像極一朵霞光里挺秀的蓮花,彎彎的細眉像銀燕展翅一樣展開在光潔的額上,兩撇細長的睫毛襲蓋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斂時莊重自若,笑時顧盼生輝,一點紅唇像蓮心吐穗,淡淡的梨渦若隱若現地掛在蓮瓣似的頰上,蓮瓣深處還有一點像痣非痣的東西,使整個臉蛋更加俏麗、嫵媚,充滿了傲世出塵的美!
“喂,跟你說話哩,你這人可好走神呀!”
杜若趕忙咧嘴一笑。“唉,你連笑都不會,難看死啦!”女孩噗哧一聲,露出一口編貝似的小白牙。杜若驟覺臉熱辣辣的一陣通紅,竭力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走下路基,“你肯定沒讀過書!”
“誰說的呀,我才高中畢業!”女孩白了杜若一眼,驕傲地一嘟紅唇。
“嗬,未來的大學生啦,怪不得將牛往鐵路線上趕!”
“要你笑話我!”女孩一皺眉頭,臉上笑容立斂,幾縷幽怨之情從眉際飄過。
“喲,小心眼兒呀,沒考取不算了,非得沖著柳樹要棗兒吃,我不跟你一樣也是‘解名盡處是孫山,賢郎更在孫山外’,不照樣‘此間樂,不思蜀也!’活得挺滋潤、挺自在的!”杜若內心一陣緊張,一絲陰影掠過臉頰,忙竭力擠出幾縷笑容。
“你也參加過高考呀?”女孩羞澀地一笑,微微仰下頭,帶著失意者的幾許同情,雙眼很俏皮地乜斜著杜若。
“沒有,我初中還沒畢業,就來你們這里當了工人!”
“唉,初中還未畢業!”女孩黯然一嘆,幾許同情之色從臉上褪逝。
“怎么,就瞧不起人啦!”杜若蔫了片刻才佯裝委屈地抽抽鼻子。瞧女孩虛應故事的用一半心思在聽著,另一半心思在關乎著她的牛群,情態間像是若有所失地聽信了他的話,卻又不置可否的躲開了,想要漠不在意的繼續聽,卻又不愿被無緣無故的牽纏進去,變幻莫測的臉上瞬息就流露出數次不同的神色。杜若更是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
“誰瞧不起你啦!”女孩撐持不住地掩口一笑,如春花綻放的雙頰頓時涌現出陣陣歡快之情。杜若立覺與其俱來的幾許拘謹和慌亂之情脫胸臆而去。一種難以言傳的完美和滿足的感覺如眼下驕陽似的曬透了全身,一種對某個奇跡的現實而又確切的希望,使他驟然間變得心曠神怡,坦然自若起來,“嘿,說了半天,還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哩?書上可是說過‘非禮勿言、非禮勿視’,你肯定是書讀迂了,沒見過世面,不敢告訴我你的名字!”
“有啥不敢的,我叫紅蓮,你呢?”
“我——”杜若故意面帶愧色,心癢難熬的懷著某種殷切期望,假裝說不出口似的囁嚅著嘴,“不好意思呀,山中人,姓杜名若!”
“山中人?”女孩略一沉吟,眉梢稍微往上揚了揚,少時這層遲疑之色就消失不見,一絲優雅的淺笑浮現在臉上,眼里露出幾許詫異與喜悅的光彩,“哈,你騙我哩,‘山鬼’我學過,你要是叫牛呀毛呀,我倒還相信,怎么會叫杜若哩!”
“哎呀,你真聰明!”杜若一時間滿面春風,埋藏在心底的姻緣巧合的欣幸之情噴涌而出,把心都快要擠脹破了。他馬上裝出一副對女孩的博學好崇拜好羨慕的悠然神往像兒,用一種夸張了的眼神盯視著女孩的眼睛,“你是我見到過的最聰明俊俏的女孩了,正像你所說的,我在家里是叫‘三牛’,后來跟你一樣學了《楚辭》,就成山鬼杜若了!”
“哪你怎么說初中還沒畢業!”
“唉,我就不興在勞動大學里學!”
女孩不勝歡欣,眉飛色舞的緋紅了臉,最后竟孩子氣的雙掌一合,一下子“咯咯”地失聲歡笑起來,頭上那頂黃了四檐的舊草帽被她劇烈仰動的身軀給抖掉了,一頭被綰住的秀發立刻瀑布似的散落在瘦削的肩頭上,在正午耀眼的光照里泛著一種絲緞般的光澤,“哎喲,真沒想到,你這人還挺鬼頭的呀!”
杜若俯身撿起草帽,瞧女孩纖細的手掌蛻了一層皮似的長著厚厚的老趼,纖纖十指也是黑黝黝的,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深深愁緒和一種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淡淡哀思,使他的心境不由得很溫柔、很自信起來,他幫女孩把牛群趕過鐵路線,“喂,我說什么時候有時間到我們工區去玩!”
女孩聞聲一怔,一雙秀氣的眼睛從睫毛下面飛快地一瞥杜若。瞧杜若傻呵呵的瞪大著眼,滿臉的期盼和急切的神色,臉上不由自主地又飛起一抹羞紅,忙忸怩不安地別過身去。
“噯,我說你沒上過學吧,聰明人怎么就長了個笨腦筋,還妝幺挺象回事兒的摳鐵路線上的廢報紙看,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這點待人接物的交際膽量也沒有哇!”杜若心念急轉,臉上火辣辣的泛起一層紅熱,趕忙按捺住心底油然升起的幾許緊張和窘迫之情,瞧女孩疑信參半地乜斜著眼,臉上猶猶豫豫地陰晴不定。杜若心中一寬,假裝好心沒得到好報后的委屈,故作長長地嘆一口氣。
女孩斜眼瞥見,心頭更是如小鹿亂撞,扭過被羞怯所燃燒的緋紅的臉頰,“騙你呢,真是的,我們垸里面的巧云就嫁在你們工區,想想,我還能不去玩!”
杜若怡然一笑,“嗬,我們還是親戚呀!”
“去你的!”女孩不勝嬌羞,輕巧而嬌媚地撫弄下鬢發,一把從杜若的手中搶過牛鞭,歡快地吆喝著牛群,轉身就跑了出去。
“喂,我下次來,還能見到你嗎?”
“你想來就來唄,又沒那個要攔著你!”
杜若喜不自勝,一直波動不已的心潮也一下子喜滋滋地平靜下來,望女孩曼妙的背影在夏曰爛漫的山野上遠去,綽約的身姿與山川景物的秀麗、溪谷風光的旖旎,構成一幅色彩特別艷麗,工筆特別精美的畫面。杜若如釋重負般地長噓一口氣,滿臉的疑懼憂慮之色頓時煙消云散,驟覺在過去的歲月里對愛的執著而又寂寞地等待,對事業的癡迷而又艱難地追求,此刻都得到了補報,他一直目送著女孩跑到山那邊的坡上消失不見,瞧女孩幾次回頭幾次留在明媚面頰上的笑容,聽女孩幾次欲言幾次留在青翠山野上的銀玲聲,一種甜如蜜糖似的笑意,一直從心田浮漾到嘴角,直到過了很久,這才重又上路,很仔細地巡起道來……
也許你不該來,也許我不應該。紅蓮,我承認,從那以后,我就深深地墮入情網,你以你那容貌的美麗,你以你那少女的純真,你那攝人心魄的美,使我沉醉,不能自己,使我沉迷,苦苦地不能自撥!
“哎呀,你這么多書呀,還初中沒畢業,真是的!”
那是夏曰七月里的一個星期天的中午。一大片零零落落的云朵萎縮在中午炎陽的熾熱之中,在夏曰那蔚藍深廣的天空上飄移,陽光穿過紗窗的縫隙,仿佛煉山似的,照射在杜若的房間里,四壁雖有電扇的泠泠清風,酷熱和燠悶仍固執不退,舉手抬足間仍給人一種喘不過氣來的窒息……
“喂,你要來點什么飲料,高橙還是健力寶!”杜若走進房間,邊打開落地扇,邊推開食品柜上的玻璃門。瞧紅蓮跟自己第一次上城似的踏進房間就是瞧不完的新鮮和好奇事,遂欣然一笑,拿出兩個啤酒杯放在長條桌上,邊招呼紅蓮來跟前坐下。紅蓮俏皮地撩目一看,唇角漾起一道甜甜的笑紋,三兩步走近前,說聲“我來!”就從杜若手中接過飲料,倒一小杯,然后小小地抿一口,隨即嬌憨可掬地喊道:“哎呀,跟我上回在同學家喝的一樣!”
杜若不覺啞然失笑,瞧紅蓮一片嫻靜的氣象,少女的純真表露無遺,心胸也不由得十分磊落、爽朗起來,望紅蓮一副燠熱難當的模樣,光潔的額頭擠滿了細密的汗珠,鬢發濕漉漉地黏貼著耳根,一種向慕己久的溫柔之情迅速在他的心底彌漫開來,便很自然地去廚下倒盆水,拿塊香皂,把毛巾打濕,擰干,然后雙手遞給紅蓮。
紅蓮親昵地朝他笑笑,臉上現出一種愉快而略帶驕矜的神情,大大方方地接過毛巾,擦把臉,就將毛巾又遞給杜若。
杜若驟聞濕毛巾上帶有女姓香味的芬芳氣息,臉色陡然一變,鼻孔也不由自主地劇烈抽動起來,偷眼瞧紅蓮己很文靜地在那長沙發上坐下,雙手握著啤酒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飲料,一顆心這才緩悠悠地落下地,不覺也拖過一把折疊椅,隔著茶幾,在紅蓮對面坐下。
紅蓮驀覺心頭一陣狂跳,羞窘地抬眼一瞄杜若,忙局促不安地垂下睫毛,用裙邊把露在裙子下面的膝蓋小心地遮住。
杜若微微一愣,臉下不易覺察地掠過一絲羞愧之色,忙遮飾般半盍起眼簾,瞧紅蓮露在絲襪下面的一截園潤滑膩的小腿,婷婷玉立的身軀嚴嚴實實地裹在窄小而洗得發黃了的襯衣之中,領口如玉潔白的肌膚隱隱約約泛出白里透紅的色彩,如遠山含煙的雙眉低斂著,現出幾許緊張而又畏葸的神色。杜若不覺又怦然心動,伸手抹去額門上的汗水,一種期盼了很久的幸福和一種剎那間涌現出來的興奮之情,使他搔動不安地囁嚅著嘴,幾次欲言又止,忙裝模作樣地端起啤酒杯,像煞有介事地呷一口,然后一伸腳,直直地靠在折疊椅上。望四壁被任燕選摘后所剩下的幾幅各有芳姿的美人像,瞧紅蓮荊釵布裙,一付璞玉未琢的小家碧玉樣,握著啤酒杯的小手,指甲黑乎乎的。
杜若輕輕一嘆,內心深處,一種對城市文明難以追攀的惆悵,一種時不我待而難以名狀的無奈,使他一時顯得既絕望又懊喪,將頭深深地埋在悲哀里。君子安貧,達人知命,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杜若命中注定這一輩子就只能是矮腳虎似的在山里轉,老老實實地娶個山里女孩,老實巴交地做個山里養路工,既便是杜若對藝術有著熾烈的追求,擁有個人審美情趣上的豐富,然而不要忘記,杜若的社會角色認知只是個山里的養路工,那些最喜愛的希望和最輝煌的夢想都只不過是時乖命蹇時的一種自我陶醉,是失意潦倒時的一種自我感覺良好而己。杜若喜愛繪畫,為繪畫藝術付出了近半輩子的心血,在個人的生活環境中植培了出類撥萃的審美意識和道德情艸,然而這也只是一種興趣和愛好,并不能建構在擇偶過程中吸引異姓、產生美好愛情的現實感情基礎,正如有人喜歡音樂、有人喜歡雕刻、有人喜歡樹樁盆景一樣。人憑什么要作繭自縛,自己為自己設置心靈的障礙,為一個經不起推敲的理想、為一個縹渺得不可企及的夢,而壓抑自己的情感、約束自己的行為、放棄自己對生活的欲求!食、色、姓也。人本來就該為“體態的美麗,親密的交往,融洽的旨趣”而構成互相愛悅的條件,何必去做什么審美、品行、社會經濟地位上的考慮,因為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城里的、山里的,只有在激起男人姓欲時才是美麗的,在滿足男人姓欲這個層次上不都是一個意義……
“嘿,都給你半天了,你這人可好愛走神呀,上回也是這樣!”
杜若一驚,猛然從一時地心猿意馬中掙脫出來,就見紅蓮嫣紅著臉,手里捏著個剛削了皮的蘋果,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杜若歉然一笑,站起身,“紅蓮,你瞧我這人,糊一天了一曰的,貴客臨門,都不曉得招待,你是想看錄像呢,還是想聽音樂!”
“我都想!”
杜若樂呵呵地裂嘴一笑,“哪怎么可能?”
“唉,你真笨!”紅蓮從沙發上跳起身,歡快調皮的眼光熱辣辣地投射在杜若的臉上,瞧杜若直眉愣眼,一幅茫然不知所以的狼狽像,心里更是美滋滋的,“我就不會邊看錄像,邊聽音樂!”
“啊,原來你有特異功能!”杜若忙逗趣似的樂悠悠地恭維她,神態間盡是嬉皮笑臉的快意。
“壞東西,不跟你說了!”紅蓮嬌嗔地用手忤一下杜若,歡樂的火焰像是片刻間將她燒得手舞足蹈了,眼睛里浮漾著盡是讓杜若想入非非而又眉飛色舞的光輝。
杜若興沖沖地打開書柜里的先鋒音響和放在長條桌上的三洋錄象機。
紅蓮聽一會兒音樂,又看一會兒錄像,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苦味,幾縷哀怨愁悶之色飄上眉際,回頭睨望一下杜若,竟自幽幽地嘆一口氣,“唉,我真是好長時間沒看電視沒聽音樂了!”
杜若一怔,不禁呆呆地愣住了,瞧紅蓮自怨自艾地凝滯著臉,一片陰翳橫在夢一樣溫柔的眼波上。杜若只覺一縷憐惜很快地從心底浮漾上來,閃動在含惋帶惜的眼里,“紅蓮,要是你真的喜歡,歡迎以后經常來玩!”
“真的呀!”紅蓮驚喜地轉過身來,然而一瞧杜若那情愛橫生而顯得古里古怪的臉,不自禁地又別過身去,用自己也不相信的淡漠語氣,“不,我不來!”
杜若噗哧一笑,帶著一種止不住快樂的心情,拉開書柜里的抽屜,“紅蓮,這里是錄音帶和錄象帶,你看看,都喜歡些什么呀?”
紅蓮“哎”地答應一聲,立顯一副乖順的神態,連忙湊近身,“哎喲,你怎么有這么多磁帶呀,比我們老師家里還多!”
杜若妙不可言地微微一笑,“你老師算什么呀,下里巴人,沐猴而冠,了不起就是讀過幾本書,什么都不懂又自認為什么都懂的半彪子的大學生,我是畫家,是為人們在缺憾的世俗生活中創建美的藝術的人類靈魂工程師,不比你老師強!”
“你是畫家?”紅蓮好奇地閃閃眼睛,帶著驚異和疑惑的神情定定地覷著杜若。
“當然,不過是業余的!”
紅蓮“嘻”地一笑,忙樂不可支地掩住口,斜眼一瞥杜若,又掩飾不住地雙眸散發出逗人的光彩,風擺楊柳似地樂彎了腰。
“怎么,不相信?”杜若定定神,故作一本正經地把新奇擺在臉上,一種期盼已久的快樂涌進心田,眼梢眉角都是藏不住的盈盈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