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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軍司府時,宵禁時刻已至,天剛擦黑。
勝雨料想夫人一定累了,雙手將她扶下馬背。
舜音腳踩到地,一路飄著的心思似也落了地,看一眼軍司府大門,摘了帷帽遞給勝雨,手指握了握,往府內走。
府中燈火通明,不像是沒有主家在的模樣。
她一路往后院走去,心中做了各種預料:也許穆長洲看到了信,也許忙得根本沒看,也許看到了卻沒發現什么。但不知為何,她卻覺得最大的可能是他看到了信,而且發現了什么……
這是最壞的一種結果,她心底卻覺得最有可能。
入了后院,一個隨從侍女也沒有,安靜非常。
沿著回廊一路往前,東屋已在前方,她腳步停了停,如同每次遇事時一樣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沒事,沒事……”說完一手攏了下左耳邊的鬢發,直直走向屋門。
房門開著,室內燈火明亮,門上的占風鐸在輕輕搖晃。
舜音看見,心中一緊,立即邁步走入,一眼看見房中的頎長身影。
穆長洲立在桌邊,身上穿著她親手送去的深黛袍衫,一手拿著份折本,正低頭在看,聽見動靜,轉頭朝她看了過來。
舜音與他視線碰上,袖中手指輕握,淡淡問:“穆二哥怎么提前回來了?”說著看一眼他手中折本,就是她新近寫的那本。
穆長洲看著她:“自然是為音娘而回。”
舜音與他只隔了一張橫桌,每個字都聽見了,無言地站著,知道大概就是最壞的結果了。
穆長洲看一眼折本:“原本我就奇怪,音娘為何會喜好記述見聞,后來發現你熟知兵事卻刻意隱藏,直到現在才算明白,原來都是‘另有用途’。”
舜音問:“什么用途?”
“刺探涼州軍務,為中原皇都做探子的用途。”穆長洲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舜音臉上一絲變化也沒有:“何以見得?”
穆長洲伸手入襟,取出今日封無疾的來信,按在桌上,往她面前推了推。
舜音垂眼看了一眼,沒有拿,也沒有說話,只平靜地看向他。
穆長洲繞過橫桌,往她右側走一步:“詩講格律,自有規則。若給信文也設好格律,定好規則,再加以變化,便能制定出不同的信體格式,而后在其中填上字句,使之看起來正常。但了解內情的人只要看見格式,依照此格式對應的解密字詞去一一推解,便能知道真實的信中內容。”
舜音袖中手指倏然握緊,只料到他會看出端倪,卻沒料到他能看出關鍵在于格式。這格式全靠字詞來斷,外人并不知曉,也不可能知曉,他怎么……
心中翻騰,但她眼神都沒動一下,依然抿著唇不語。
穆長洲將手中折本展開,看著她寫的句子,又走近一步:“會寧關,會州西南一百八十里,城頭……”話停住,他抬頭,“后面沒有記述,不知音娘是靠什么銘記的了。”
自然是靠心記。但舜音沒說,只袖中手指又攥緊了。這幾句話里,只有前面那句一百八十里的位置是直接寫明的,因為無關緊要。后面城頭相關是用的密語,折本上寫的只是一句風景描繪,他卻能看出她寫的是城頭。
穆長洲看她仍是不語,又走一步,站到了她右側:“音娘怎能忘了,我與你在封家一同生活了四年。”
舜音心中一動,眼神終于變了,緊握的手指也一松,霍然明白了之前為何會有那種感覺——不像是自己瞞了他,倒像是他有什么緊要之處瞞了自己。
原來這就是緊要之處,他本身就知道這些。
她終于啟唇,穩著聲問:“穆二哥想說什么?”
穆長洲說:“那四年你父兄都對我很好,甚至因我是讀書人,而與我討論過些許,所以我本就見過這些。”他頓一下,又說,“只不過可能是知道你與我疏遠,他們從未與你提過。”
“……”果然,舜音心口如遭一擊,怎么也沒想到這一擊竟來自于家人。自己辛苦隱瞞的東西,早在年少時就已被托于他眼下。
穆長洲按下折本,忽而問:“無惑去哪里了?以往與我討論最多的就是他。”
舜音如同又遭一擊,無惑是她大哥。封無惑,封家的長子。她張了張唇:“走了。”
穆長洲記得她說過家人或走或沒了,又問:“走去何處了?”
舜音臉上如結冰霜:“走了,不是走去何處了。”
穆長洲身一頓,點頭:“也對,他是長子,若非沒了,應當不會棄封家不顧。”
舜音聽見他如此輕描淡寫的口吻,如同之前問起她家人時一樣,心頭一處如被狠狠揪起,又直沉到了底:“穆二哥還有什么要說的,不如一并說了吧。”
穆長洲目光在她臉上轉一圈,看入她眼里:“聽聞封家是因罪敗落,你莫非是想借此讓封無疾高升,重振封家后再替你父親翻案?”
舜音看他一眼:“我只知我對封家負有責任。”
穆長洲本想問什么責任,看見她冷淡眼神,終是沒問。
舜音心已平定,越平靜,反而臉色越冷淡,朝他伸出雙手:“穆二哥若要靠這些判斷來定我的罪,那便隨時綁了我,任憑處置。”
穆長洲看一眼她手,到現在也沒有看出她有任何一絲慌亂,甚至直到此刻,她還能看出他是靠判斷說的這些,眼神不禁定在她臉上,許久沒有移開:“那豈不是便宜了音娘。”
舜音眉心一蹙,身旁他忽又近了一步,在她身前罩下了一片陰影,她甚至下意識想后退避讓,但忍住了。
穆長洲近在她身前,一手扣住她伸出的手腕,開口卻說:“音娘既有此才能,何不幫我?”
舜音一愣,抬頭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么?”
“我知道這些時,還只是雛形,如今已然成熟,自有章法,也看不明白詳細了。”穆長洲看她的眼神深了,“所以完善這套章法的是音娘了,你懂的絕對不止這些。”
舜音眼神微動,方才就料定他即便占了先機也不會知道詳細,封家自己當初尚在探索,就算告訴他也有限,果然他是靠判斷猜測出了她的所作所為罷了。她心定了回去:“穆二哥就不怕猜錯了?”
“猜錯我也認了。”穆長洲盯著她臉,“涼州除我之外,無人能發現音娘的本事,應該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