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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無疾陡然急了:“你只說這個?倒像是不知道你此行是要去做什么的!”
舜音說:“知道,去嫁人。”
“……”封無疾被她輕飄飄的語氣噎了一下。
不錯,她確實是去嫁人的。他這個當弟弟的一路跟到這里是送嫁的,外面那一群人都是遠道來迎親的,否則怎會一口一個“夫人”的叫她。
封無疾都因此氣一路了,不愿聽那“夫人”的稱呼,能避則避,此刻已行到此處,實在忍不了了:“按這行速,再往前就會進入關口,然后便直往涼州去了,你這一路就如此不在意?”
舜音反問:“如何在意,難道這樁婚事我能拒絕?”
“……”封無疾又被噎住,悻悻地拂了一下衣袖。
前月涼州總管忽然派人遠來長安向封家提親,說要為下屬求娶良配。
從未有過這種事,以往嫁娶之事只聽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見過上首官員要為下屬安排婚配的?
可涼州總管勢大,治所涼州城繁華富庶直追二都,又下轄十四州河西要地,更兼統西域諸國。如此封疆大吏,帝王尚要側目,豈敢有人小覷?他要如此行事,又有誰敢質疑?
封無疾當時只覺得古怪,連番追問派來的媒人緣由。
對方回答:總管認為河西之地盛行胡風,涼州城雖也繁華,女子可遠沒有東西二都的閨秀知書達禮。早聞渤海封氏有女尚未出嫁,正是天賜良緣……
怎么聽都像是一番早就背好的客套話,行云流水都不帶打頓的。封無疾再往細了問,對方就什么都不說了。
沒幾日,竟連今圣也得知了此事。
據說涼州總管特將此事上奏圣聽,自稱心向二都,奈何地處偏僻,恨自己無適齡婚配兒女,更不敢高攀皇室宗親,只得以下屬代之,愿為其求娶二都好女,如此也算得蒙圣恩、澤被西北,以成一段佳話……
佳話雖好,只是沒想到會落在封家頭上。
圣人倒沒裁決,只讓封家自行決定。然而這樁婚事封家確實無法拒絕,只因封家早已不比當初。
何止不如當初,甚至連平民百姓也不如了……
但封無疾仍是不忿,壓著聲,幾乎已湊到舜音耳邊:“河西一帶可不是溫善之地,你看看方才那說變就變的天就知道了。而且他們前月提親,次月就派人來接,涼州距長安可不止千里,明擺著他們是料定我們無法拒絕,接的人緊跟著媒人就來了!下聘匆忙,走禮草率,這些也都不說了,新郎竟也不露面!好歹你也要問問到底是要嫁給誰啊!”
舜音聽他一口氣發泄完,竟笑了:“問了又如何,我如今這樣,還能挑誰?”
“……”封無疾憋悶地臉都青了,對著她這笑臉卻又沒法再說下去。
“婚書在母親那里,”舜音忽然道,“她自然知道我要嫁給誰,她都同意了,還有什么可說的,料想總不至于要讓我嫁給一個行將就木的廢人。”
封無疾皺眉不語。他們的母親對這樁婚事所言甚少,也不讓他多管,他追問了好幾次都是被訓斥,不了了之。
婚書已換,其實已然禮成,再計較這些早沒意義。這事突然而至,母親和舜音卻都冷靜得很,只有他一個人最不平。
不是不能嫁人,他只是不舍他阿姊嫁得這么委屈罷了,她已經很不易了。
舜音在桌邊坐下,扯了下手上帷帽,垂眼,目光落在衣擺上,忽又問:“此番離開長安前,母親可有什么話給我?”
封無疾亂七八糟的思緒一頓,臉色忽而訕訕起來,默默退開些,在一旁坐下。
舜音抬頭看了看他的臉,神情黯了下去:“我猜猜,料想母親說的是:‘她也總該有用一回了’,是不是?”
“你怎……”封無疾下意識就要說“你怎么知道”,說一半生生改口,“你怎么能這么想呢……”說完渾身不自在。
舜音臉色白淡,一言不發。
她與母親關系冷淡已久,這些年她也不與家人住在一處,一直獨居長安城郊。甚至此番出嫁,母女也不曾相見,更無半分溫情脈脈地相送。
封無疾知道她眼力素來敏銳,忽然有些后悔來說這些了,本已不易,又何必再惹得她心中不舒坦。畢竟這婚事怎么看都像是母親隨手就將她推出去送人了……
屋內沒了聲音,外面番頭已回來了,不耐煩地高嚷:“行了嗎?沒雷沒雨,還走不走了!涼州可還沒到呢!”
封無疾剛忘卻的火氣“蹭”一下又竄出來,恨恨地對舜音道:“涼州涼州!當初連涼州武威郡公家的婚事你都拒過,如今不過一個下屬官員倒橫起來了,涼州當初我們就不稀罕!”
舜音心緒一斂,忽被他的話勾起了久遠的回憶,還沒來得及細想又全壓下了心底,擰著眉打斷他:“可是不在當初了,現在得稀罕了。”
封無疾撇了下嘴,終是悶頭起身出去了。
舜音輕吐一口氣,起身將帷帽重新戴上,取了桌上的一只綠錦包袱,緩步出門。
外面早已恢復如常,番頭坐在馬上揮手催促,眾人都在上馬。
她如這路上的每一日一樣,在眾人注視下登上車。
“你等等,我有事問你。”馬車剛往外駛動,車外傳來封無疾的說話聲,伴隨著依稀可聞的馬蹄聲。
舜音往右側坐,貼近馬車窗格,聽清他后面的話:“你此行是替誰接親呢?”
原來到底是不死心,竟找番頭問話去了。她心想問了又如何,還能不嫁么?反正已到這里,用不了多久就會知道了。
“封郎君這一路都不理睬咱們,這會兒怎的想起問這茬了?”番頭口氣大咧咧的,全然不當回事,“真古怪了,你竟不知自家姐夫是誰?那咱們外人又哪能知道呢?反正你們講了父母之命,咱們這邊有媒妁之言,你還擔心這是騙婚不成?不如去找咱們涼州總管問問?或是去找圣人問問?我就是奉命來接人的,也只知道夫人是要嫁給涼州屬官,至于是哪一位,去了就知道了唄。”
“渾話!”封無疾狠狠斥責一句,似是氣極,再無他話。
舜音挑起簾布往外看,番頭目送著封無疾怒氣沖沖地打馬去了車后,笑得臉上絡腮胡子都抖起來。
她抿住唇,這一路封無疾有氣,番頭也不客氣,看來方才的話是在刻意戲弄她弟弟,明明知道卻故意不說罷了。
迎親隊伍都如此,料想那個要嫁的人也不是善類。
好就好在,她此行對要嫁誰,根本也不抱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