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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叮囑侍衛,“讓他們坐在貨車上進城。”
侍衛領命,在貨車上騰出一片位置給三人。
穆月坐在車上,摸了摸自己的臉,低頭,眼神黑沉。
美色,是禍端,亦是利器。
兮娘握住穆月的手,放到肚子上,肚子鼓出一塊。
穆月回神,牽強地笑了笑。
借著公主的勢,一家三口有驚無險地進城,與侍衛告別,循著穆七林的記憶找到穆月的堂伯,一直尾隨的人看見一家人團聚,確認這一家子沒有說謊,回去復命。兮娘和穆月等人離開,對視一眼,手心出了一層冷汗。
兮娘:“這般謹慎的不是普通的官家小姐。”
穆月想到茶樓說書先生說的長公主。
兮娘也想到了這個,對穆月搖了搖頭,不可說。
穆大林和穆七林許多年未見,一見面便是這般模樣,穆大林看著他的腿,一個大漢子紅了眼睛。
穆大林的家不大,三間房和一個小院,以前是榮親王府的外門奴才住的地方,后來榮親王犯了事兒,這個院子被柳娘買了下來。
柳娘小時候被家里嫂子賣給了人牙子,轉了幾手后被賣入青樓,初次迎客就被灌了絕嗣藥,攢夠了錢,自己贖了自己。穆大林跟著商隊走鏢時認識了柳娘,他走鏢時傷了根,兩人正合適,慢慢地走到了一塊。
村里嚼舌根的婆子多,兩人搬到了這里,活的雖然辛苦,但落個清靜。山高水遠,本以為一輩子見不到老家的人了,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了面。
柳娘把家里最亮堂的屋子給兮娘住。
兮娘不肯住,她是借住的客,不能不知分寸。
柳娘:“我就稀罕小娃娃,在咱家,小娃娃是最該寶貝的,更何況你肚子里的小娃娃還是我親侄女。”
兮娘推辭不過,和穆七林搬了進去,穆月住進另一間房。
穆大林當年走鏢沒攢下來什么錢,柳娘作為青樓花魁攢下不少錢。這些年省吃儉用,還買了個攤位賣蔥花餅,存下不少的家底。家里沒小孩,太清靜,兩人前些日子商量著要不要撿一個孩子回來養,現在穆七林一家子搬了過來,很快就會變的熱鬧,不再想七想八。
穆大林和穆七林從小玩到大,感情好。當年柳娘嫁給穆大林時,老家的人瞧不起柳娘的出身,誰也不去吃他們的喜酒,只有兮娘和穆七林過來勸倆口子不要在意,也是兮娘在柳娘受婆母磋磨時,出手幫忙,勸倆口子來汴都過日子,兮娘給他們的藥包讓他們安安全全到達了汴都。
感情深厚,即便住在一起,穆大林和柳娘也沒有感到不方便,每天帶著穆月出攤賣蔥花餅。
兮娘安心地住在這里,臨近生產,全家不再出門,整日里圍著即將出生的小娃娃轉。
這個小娃娃是兩家子的心肝,不能出一點差錯。
第2章
逃荒路上兮娘身體虧空,生下的小閨女小小一團,還沒有穆七林的手掌大。小嬰兒手腳蜷縮著,哭聲微弱的讓人聽不真切。
穆月一夜又一夜地看著妹妹到天亮,他怕,怕小鬼偷偷的帶走他的妹妹。
兮娘摸著穆月的眼角,他眼睛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絲,“月兒,娘知道你害怕,可是人不睡覺是不行的。”
穆月看向兮娘,眼神腐朽暗沉。他閉上眼睛就會看見他們,看見他們趴在他的身上撕咬,他慢慢地變成一灘灘污濁惡臭的腐肉。
看著妹妹,他才有力氣繼續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活著。
兮娘心神絞痛,雙手顫抖著捂住他的眼睛,“忘記他們,不要想,你還有妹妹。”
穆月看向妹妹,腐朽暗沉的眼神漸漸癲狂執拗,喃喃自語地重復著娘的話,“我還有妹妹,我還有妹妹,……”
兮娘緩緩閉上眼睛,把所有的悲痛都壓入心底,等待爆發瘋癲的那一天。
病弱的小嬰兒積攢了許多天的力氣,終于睜開了眼睛,烏溜溜的大眼睛循著聲音轉向穆月。
病態的喃喃自語戛然而止,渾濁瘋狂的眼神驟然平靜,穆月呆呆地看著妹妹,一切都空白了。
小嬰兒輕弱的呼吸牽動著他們的呼吸。他們心底黑暗危險的深淵,萌發了一朵嬌弱的小白花,散發著溫潤的熒熒暖光,悠悠地搖晃著,打破了深淵的絕望死寂。
小嬰兒白玉扣般的小手抓住了哥哥的手指。這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氣,又安安靜靜地睡了過去。
院落寂靜,所有人都輕手輕腳。穆七林扛著斧頭和枯樹到空曠的街邊砍柴。來往行人看到他的半截腿,露出異樣的眼光。這些輕蔑的眼神也影響不到他的好心情,他滿腦子都是他剛剛睜開了眼睛的小閨女。
穆月看著妹妹,直到眼睛干澀疼痛才緩緩地眨一下。他的手指被妹妹攥了一天,他就這般看了妹妹一天。
明月掛枝,穆月的臉蒼白憔悴,美如艷鬼。他慢慢地枕到妹妹的小枕頭上,貼著妹妹小小的軟軟的臉,聽著妹妹輕輕的慢慢的呼吸聲,感受著著妹妹暖暖的溫度,幾個月積累的困倦襲來,他趴在妹妹的身邊昏睡了過去。
兮娘輕輕地親一下小女兒的腳背,看著小女兒不再青白的臉,眼里無聲無息地開出一朵月芽。小女兒在,家在。小女兒不在了,這個家便成了陰暗潮濕的墓穴。
這一夜,穆月混混沌沌地做著重復的夢,他依然是一灘腐臭不堪的血肉,被啃噬,被撕咬。當猩紅的血肆意地染紅每一寸土地時,一團軟軟綿綿的小東西闖了進來。他凝視著小東西,模模糊糊地知道這是妹妹。
小嬰兒弱弱的哭聲驚醒了穆月,穆月猛然睜眼,被白光刺痛,恍惚到他睡了一夜。
穆月眼神木訥渾濁地看向妹妹,對上妹妹烏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心神慢慢清明,被妹妹填滿。
柳娘藏下擔憂,嘴角牽出一抹笑,輕柔地放入穆月的懷里,“你抱一會,我去送飯。”
自從兮娘改了蔥油餅的醬料,蔥油餅的生意漸好,可來來回回吃蔥油餅的就那幾個人,他們還是午飯點收攤回來。穆大林和穆七林兄弟倆一大早出攤賣蔥油餅,已經過了飯點半個時辰還沒有回來,她得去看一看,汴都達官貴人多,別是遇見了什么事。
柳娘匆匆出門,兮娘追出去給她一包藥粉。
來到汴都的這幾個月,她不再研究醫術,只研究毒術。醫術救得了他人,救不了家人。毒術救不了他人,能保護家人。
她若是能早些覺悟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