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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渡搖了搖頭,茫然地朝院外望去,今夜正是除夕,家家張燈,戶戶結彩,孩童們嬉鬧歡笑著,捂著耳朵點燃響亮的炮竹。萬戶團圓時,才最難忍分離,雖然只隔著一道宮墻,此刻卻好似有千里之遙,足以讓思念釀成苦酒,寒入心扉。
而在宮墻的另一端,元夕正和公主一起吃著今上賜下的除夕宴,桌案上擺滿了珍饈佳肴,元夕卻覺得每一樣都味同嚼蠟,和著窗外的熱鬧和喧囂,愈發地難以下咽。
公主勉強吃了幾口,便將玉箸狠狠摔在案上,道:“真受不了了!已經快要新年了,到底什么時候才放我們回去!”
元夕抬眸望著了她一眼,又替她拾起案上的玉箸放回碗中,輕聲安撫道:“時間越長,我們才愈要忍耐。我相信現在老爺和阿渡會比我們更難熬,一定會想盡辦法來救我們。所以我們必須沉住氣,不然只會讓事情更糟,給他們添更多麻煩。”
這時門外響起撫掌之聲,繡金紋龍的明黃色袍角映入眼簾,令元夕和公主都大吃一驚,元夕正要下跪行禮,趙衍卻已笑著示意免禮,又讓她們一同坐下,才道:“今天是除夕,朕來陪姑母和表妹吃頓飯,大家都是親戚,又何須再多虛禮。”
他又將目光落在元夕身上,露出贊許神色,道:“夏相曾經和我說過,他這個女兒自小就愛關在閨中看書,大門不出二門不跨。朕本來以為你突然離開了自家相公,又有上次遇險之事,一定會驚慌失措、終日以淚洗面,想不到方才聽見你一席話,還能如此冷靜克制,實在令朕佩服。”
元夕心中咯噔一聲,想不到方才的話他真得聽全了,她于是低頭撫了撫發髻掩飾內心慌亂,再抬頭時已經掛上笑容,道:“臣妾什么都不懂,不過挖空心思想些話來哄婆婆寬心罷了。”
趙衍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道:“那你這胡亂編得話,倒是十分合情合理,令人信服。”
桌上的氣氛頓時有些僵硬,公主這時忙執起玉箸,笑道:“陛下既然是來吃頓家常飯,又何必提這些掃興之事,本宮也許久未和陛下一起用飯了,想當年我離宮之時,陛下還只是個不會說話的孩童呢。”
趙衍笑了起來,又問了些公主離宮前的事,席間的氣氛終于熱絡起來。趙衍和公主聊了幾句,似是心情很好,道:“今晚是除夕夜,朕害你們不能和家人團圓,現在便答應你們一個要求,來作為補償可好。”公主露出激動神色,正要開口,趙衍已經慢悠悠接下道:“只是母后還未醒,朕還不能輕易放姑母離開,除了這樣,其他都可以提。”
公主握住玉箸的手一抖,隨后便失望地收回目光,這時一直未吭聲的元夕卻突然開口道:“謝陛下恩典,元夕今晚想去一個地方,可否請陛下行個方便。”
趙衍很好奇她為什么會提這個要求,于是爽快答道:“好,只要是在這皇宮之內,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
元夕連忙站起謝恩,又披上一件狐裘,在宮人的領路下穿過重重宮闕、溢彩華燈,最終,來到了最高的一處城樓之上。
高高的重樓之上,幾乎可以將整個京城的繁盛盡收眼底,而越過碧瓦宮墻,那便是侯府所在的方向。今夜,你是否也和我看著同一片天空,有著同一種相思。
這時,只聽“砰”的一聲,五彩斑斕的煙火點亮了夜空,驚星彩散,如飛花漫天,城樓下傳來了熱鬧的尖叫聲和歡呼聲,元夕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在心中默念道:“阿渡,你總說京城的煙火最美,除夕時一定要陪我去看。現在,我們也算是一起看見了吧。”
此刻,腳下是燈火輝煌、細樂喧囂,夜風輕輕吹起,將她站在城樓上的身影襯得單薄而孤寂。元夕攏了攏身上的狐裘,身子卻突然一滯,急忙轉過身行禮道:“見過陛下。”
趙衍卻順著她方才的目光望去,道:“很美是吧,只有在宮中才能看見京城最美的煙火。只是……”他低頭扯了扯唇角,道:“朕看了這么些年,有時候也想知道,如果能走出這一片宮墻,看到的煙火會是什么模樣。”
元夕低著頭沒有接話,站在皇城之巔寂寞與感慨本就不是她能參與的。她又沖趙衍行了行禮,準備走回自己房內,卻在走過他身邊時,突然頓了頓步子,深吸一口氣道:“臣妾能不能斗膽問陛下一句話?”
趙衍轉過頭,她的聲音很輕,幾乎淹沒在巨大的煙火聲中,可他還是聽清了,她說得是:“陛下執意要將我們留下,用意并沒有那么簡單吧。”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自己還挺喜歡這章的,我手寫我心,這就是寫作的樂趣所在吧。
最近看了沈復的《浮生六記》,被閨房記樂深深打動,最美的情話應該莫過于:“來世卿當作男,我為女子相從”“布衣菜飯,可樂終生”,看到后面恨不得伸出手進去把結局給改掉,只可惜現實不是小說,那樣美好的眷侶偏偏不能長久,那樣聰慧有趣的女子偏偏要早逝,也罷,只能盡力在自己的書里求一些圓滿吧。
☆、第71章 056
趙衍微微瞇起眼,表情被倏然升起又落下的煙花襯得晦暗不明,他負著手朝元夕走近一步,目光中露出探究之色。
四周好似突然靜了下來,元夕覺得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熱汗,就在她幾乎想要落荒而逃之時,趙衍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又掛上平靜的笑容,道:“表妹為何會這么問?你覺得朕還能有什么目的?”
元夕搓了搓滿是汗的手心,也不自在地笑道:“臣妾不過是個無知婦人,方才心中煩亂才會胡言亂語,還請陛下不要怪罪。”
她說完便慌張地走過趙衍身邊,卻聽見他在背后用剛好她能聽到的聲音,道:“想不到你心思倒是十分通透,難怪朕聽說崇江自成婚以來對新夫人寵愛有加,也好,這倒是一件意外之喜。”
元夕皺了皺眉頭,不明白他所說的意外之喜是什么意思,但她已經得到想知道的答案,所幸并沒有惹怒這位君主,所以在他還沒改變想法之前,還是提早離開比較好。
她提著裙擺快步朝回走去,一路上細樂喧聲不絕與耳,元夕伴著遠處的嬉鬧和炮竹聲走了許久,才終于放慢了步子,重重吁了口氣。
這幾日來,她心中始終懷著一個揣測:陛下把她和公主留下,真得只是為了太后的病嗎?所以方才抱著賭上一把的態度,想試探出今上真正的用意。雖然今上并未直接回應,但她已經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果然,自己和公主被軟禁的背后并不單純,可他們為得到底是什么?是想要拿她們來威脅阿渡嗎?
遠處傳來噼里啪啦的炮竹之聲,將她的心攪得亂糟糟無法安寧,躊躇許久,她終是暗自下了一個決定:事到如今,她必須想辦法自救,若是再這么坐以待斃下去,只怕會連累阿渡陷入更大的危機。
待她回到芙葉閣中,公主已經用完了飯,正端了杯茶慢慢啜著,見她終于回屋,便斜斜瞥了她一眼,語帶嘲諷道:“本宮日日如坐針氈,恨不得插翅飛回侯府,想不到你的心情倒是不錯,還懂得找個好地方賞煙火。”
元夕神情漠漠,心中如壓了一塊巨石,壓得她無法喘息。此刻也懶得再為自己辯解什么,正待回房中歇息,突然想起了什么,轉頭對公主道:“婆婆你想回家嗎?”
公主覺得這個問題十分可笑,斜了她一眼道:“莫非你不想回家了?”
元夕緩步走到她身邊,盯著她十分認真道:“那就請您將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給我,我會想辦法讓我們出去。”
公主握住茶盞的手抖了抖,一時有些不明白她在說什么,可她的眼神卻是那么堅定,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全心信任。
第二日,翊坤宮中的青窈姑姑,拎著一個食盒走到芙葉閣門前,對門口的侍衛笑道:“陛下特地賜下的,說是給屋子里那兩位補補身子。”侍衛打開食盒試了試毒,確認沒有問題便將她放了進去。
青窈姑姑瞅見左右無人,便輕輕掩上門,徑直走到元夕身邊,將那個食盒放下,又從懷中掏出幾本書塞在元夕手里,壓低聲音道:“這是夫人要的書,還請小心收著,莫要連累奴婢。”
元夕抬頭沖她一笑,道:“姑姑放心,就算是今上發現問起,我就也會說是自己隨身帶得,絕不會提到姑姑半個字。”這笑容看起來十分令人信賴,青窈勾起唇角,穩了穩心神,裝作若無其事地快步走了出去。
她方才離開,公主就走了過來,往桌上的書皮掃了幾眼,輕哼道:“我那些首飾,就換來這幾本破書?”
元夕心情卻是很好,抬頭笑道:“婆婆莫要小看這幾本書,如果用得得當,不僅能救太后,還能救我們。”
公主撇了撇嘴,卻不再多言,只叮囑她盡快找出法子,便出去喚了兩名宮女陪著,在園子里閑逛了起來。
元夕掩上房門,十分認真地查看手上的書籍,如果按那太醫所說,太后一碰到蘭花就會中毒,這樣的病癥極為少見,但她卻偏偏記得,曾在一本斷案集中看到過一例。書中有名農婦,在自家院子里突然暈倒,全身起滿了紅疹,請了許多大夫也無濟于事,躺了數日后突然斃亡。后來尸檢之時,仵作只當發了奇病暴斃處置,但斷案的縣令卻不信沒有緣由,尋訪了農婦的娘家人才知道那農婦從小就不能碰姜花,一碰就會起疹子甚至昏倒。而那農婦丈夫卻故意在她的茶水中混入姜花粉,導致她昏迷后,又偷偷在枕頭里塞入了姜花,導致她中毒日益加深,終于不治而亡。
她不斷在那幾本書中查找這個案子,看得十分入迷,一直到午飯之后,門外突然有宮女稟報道:“夫人,外面有位駱翰林求見,說帶了您父親的口訊過來。”
元夕心中大驚,猛地闔上書頁,一時間心中疑慮叢生:小夫子為什么會來?又為什么會帶來爹爹的口訊?
她忙將書收在枕下,又覺得在內室見小夫子恐怕會讓公主不悅,也徒增些話柄,于是高聲道:“讓他等一下,我馬上出去。”
她站起身,稍稍理了理儀容,便打開門走了出去,只見銀裝素裹的院子里,駱淵正負著手,彎腰看著墻角一只凌雪綻放的寒梅,聽見身后的響聲,連忙回頭躬身笑道:“蕭夫人,好久不見。”
元夕看著駱淵那熟悉的清俊笑容,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曾經只要遇上難事,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求小夫子幫忙,在她心中小夫子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不管發生什么事,只要有他在就總有法子解決。而現在就算處于危境之內,她早已學會不再依賴任何人,此時再度見到小夫子,突然人世際遇無常,上天給予了你一些什么,就必定會奪走另一些。
駱淵見她站在原地發怔,奇怪地出聲喚道:“蕭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