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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璘在見到她的那一刻是意外的、不解的,但轉而又覺得,自己不該意外,來這里診病,的確是她會做的事。
等他們轉了一圈回來,劉老二正靠在馬車上瞌睡,見他們回來,訝異道:“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施大夫回來了,你等一會兒可以找她看病了。”
劉老二愣了很久,才意識到知縣大人在和自己說話。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知縣大人向來上了馬車就沉默,一句閑話都不講,讓他每每都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吵,這會兒竟然主動和自己說話。
直到陸璘上了馬車,劉老二才后知后覺道:“真的?大人怎么知道她回來了?”
長喜在后面小聲道:“在里面遇到了。”
“啊?”劉老二的眼睛瞪得有銅鈴大。
馬車上的陸璘解釋道:“她在里面給人診病。”
“診病?給里面的……婊子嗎?”
這里的暗娼,哪怕在劉老二這種趕車人眼里都是最上不得臺面的,所以順口就用了這個粗俗的詞。
陸璘說道:“或許大夫眼里,病人便是病人,沒有高低之分。”
第40章
劉老二半天沒想明白陸璘的話,擱了半晌,朝長喜道:“看來施大夫沒準備做豐家的少奶奶,要是準備做,就不會來這種地方了。”
里面陸璘沒再說話,長喜朝他回道:“少論人事非。”
劉老二看他一眼,無奈閉上了嘴。
等了小半個時辰,施菀背著醫箱,從街心往這邊走來。
陸璘看見她身影便從馬車上下來,靜靜看著她。
等施菀靠近來,后面一道聲音響起:“施大夫,又來義診呢,我前兩天膀子傷了,給我看看成不成?”
陸璘往后看了眼,發現是個精瘦的年輕男人,旁邊跟著個壯漢。
施菀斜睨那人一眼,沒理他,他也不在意,吹著口哨笑著往前去了。
等她靠近,陸璘問:“他是什么人?”
在他印象中,她一向是和氣的,無論對誰都溫婉帶著淺笑,剛才卻一副不愿搭理的樣子。
施菀回道:“他是個地痞,叫常虎,專門替黃三爺收租金的,里面那些女人辛苦賺的錢,大半都被他收走了。”
“那黃三爺是什么人?”陸璘問。
施菀搖搖頭:“我知道得不多,只知這一條街的店面都是他的,若有人在此打架鬧事,也是他派人管,所以他也將這個錢算在租金里,叫頭錢。”
陸璘沉思一會兒,隨后道:“關于這里面的事,我還要詳細問你,要不然我們找個地方坐坐?”說著他試探道:“茶樓……或是酒館?”
施菀往周圍看了看,指向左側的遠方說道:“那邊是楊柳河,要不然去那里說?”
陸璘往那邊看過去,一條窄河,岸邊楊柳隨風招搖,倒是一處不錯的好地方。
“好。”他回答,“你就將醫箱留在這里?”
施菀點點頭,將醫箱取下,和劉老二道:“那勞煩劉大哥替我看管一下。”
“好好好,我等下還要找你給我看看腰呢,摔著了。”劉老二說。
“嗯,我稍后就回藥鋪去,你去藥鋪找我便好。”施菀說著,與陸璘一起往河邊走去。
陸璘問她:“去云夢一切還順利嗎?聽劉老二說你這兩天才回來。”
“本來是要早幾天回來的,結果在那里遇到一批上好的虎骨,馨濟堂缺這藥已經好久了,我就同豐公子說了,讓他遣人回來告訴周大夫,周大夫馬上回口信說全收了,我便留在云夢,托豐公子幫忙,收了這批虎骨,這才回來。”施菀回答。
陸璘明白了始末,稍稍心安了一些,然后問:“那王姑娘的爹娘和弟弟怎么樣了?”
“差不多好了,已經回去休養了。”
兩人一時無言,只是感嘆有些時候,一個人的人生竟是那么可有可無。
施菀問:“王姑娘死在縣衙內,她爹娘有去縣衙說什么嗎?”
陸璘回答:“他們明知王姑娘傷重,更何況縣衙那種地方,他們不敢來。”
施菀點點頭,放下心來。
兩人已走到河邊,這楊柳河遠遠看著秀美,離近了,卻發現河水泛著綠,但還有人在河邊提水、洗衣服。
與河水的臟污不同,河邊的柳樹卻剛長了新綠的葉子,柳條迎風而動,如煙似霧。
兩人沿河邊走著,陸璘說道:“連續幾樁案子都與這楊柳店有關系,苦主狀告楊柳店人盜人錢財,楊大人也說這里魚龍混雜,官府都管不了,所以我來看看,沒想到會碰到你。”
施菀說:“我是有一次被人哭求讓出診救人才到這里的,但那病者已經快不行了,是那種……花柳病,其實那病并非不能治,若早些醫治,是能好的,但她一來舍不得錢,二來怕丟人,便一直拖著,直到最后撐不住。
“我那時知道,這是這楊柳店女子的常態,她們將自己看得輕賤,一分一文都不舍,也不愿去外面遭人罵,所以有了病痛,都會忍著。我心中不忍,就偶爾會來義診,她們只要聽說是不要錢,就都會來看看,不管最后去不去抓藥,總是多了一分希望。”
陸璘沒說話,她解釋道:“我知道許多人覺得她們是咎由自取,是活該,但其實很多時候她們也是無奈,比如那個帶著女兒的,叫珍娘,她丈夫是佃農,脾氣有些倔,和東家的家丁打架,把腿給打斷了,做不了事,女兒剛出生,家里一粒米也沒有,這才由人介紹了到這楊柳店來,對丈夫就說去娘家打秋風了,其實娘家知道她這情況,也不會管她。
“介紹她來的阿英,家中也是佃農,欠著東家的錢,母親生了病沒錢醫治,實在沒辦法才自己到這楊柳店來的,她自己說,她那時才十五歲,剛來第一天,她賺了50文錢,哭了一整天,但這50文,被常虎收了30文。
“她們的確看著輕浮,有時也會拿客人錢財,但我就是心疼她們,原本她們也是老老實實在家種地的……我也沒有錢,只能花些時間替她們看病了,雖然楊柳店還是楊柳店,但我只能做一點是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