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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璘不再多說,收好了文書,整了衣冠,前去公堂審案。
第一樁案,親兄弟兩人,卻在分家時為一個柜子打起來,告到縣衙,都覺得那柜子該是自己的。
第二樁案,一人偷了另一家的耕牛,卻死活不承認,被判了歸還耕牛,還十分理直氣壯地要原告還他半個月的草料錢,說是自己喂了牛半個月。
陸璘按律判了被告十杖。
到第三樁案,陸璘卻看到個熟悉的名字:張大發。
他知道鄉人的名字多有重復,也許每個村都有個“大發”或是“富貴”,但再看訴狀,卻當真看到了施柏仁、施菀的名字。
這張大發,竟是那日在船上唐大娘說起的那個惡人,而他要告的,正是施菀。
他聲稱,七年前,大夫施柏仁因醫死了自己的兒子,答應將孫女嫁給他,還立了婚書,結果施柏仁死了,他孫女施菀竟悄悄賣了房地田產逃去了京城,如今她已回來,所以他請求衙門主持公道,勒令施菀履行婚約,嫁給他。
與訴狀一起遞上來的,還有個裝了八兩銀子的錢袋。
陸璘第一次在鄉鄰間雞毛蒜皮的案子里生起那么大的怒氣。
他將那錢袋舉起來示眾道:“公然賄賂官員,先打二十杖?!?
衙役上前按住張大發,先將張大發打了二十杖,打得那張大發哭爹喊娘,等打完二十杖,陸璘才問:“你說這是施柏仁與你簽定的婚書,可能證明這字真是施柏仁所寫?又是否有證人?婚書可曾上過衙門登記蓋???”
“這確實是施柏仁的字跡,證人……證人我也有,是我侄子,他在德安府做捕快?!睆埓蟀l一邊疼得齜牙,一邊說道。
陸璘冷哼:“侄子?此人與你為親屬關系,作不了證。另外據本府所知,你早在施菀離開安陸時就已經續娶,如今又有什么臉面再提出娶施菀?”
“草民是續娶了,可那施菀也另嫁了啊,她也在京城嫁人了,我們這是互相抵了!我都不說她,難不成她還要來怪我?”張大發立刻道:“再說,回頭我馬上把我續娶的婆娘休了,再娶施菀,不就成了!”
陸璘緊緊盯著他,半晌吐出兩個字:“無恥!”
說完便直接宣判道:“施柏仁已去世,婚書死無對證,不能作數;男女雙方早已各自婚嫁,互不相干,原告不可再尋釁滋事?!闭f完便吩咐衙役:“帶下去!”
張大發不服地喊道:“怎么不能作數,白紙黑字,當然能作數!”
“我要去德安府找我侄子,讓他來給我作證!”
“我是在施菀逃去京城后再娶的,就算有錯也是她錯!”
……
陸璘看著他,忍著怒意深深吸了口氣。
待散衙,他回后院房中思慮片刻,沒叫長喜陪同,也沒叫馬車,就自己出了縣衙,往雨杉巷而去。
施菀的院子,就在雨杉巷。
天氣晴好幾日,她院前那幾棵杏花都開了,正是日落時分,落日余輝灑在那白色微粉的花瓣上,讓那□□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美得不可方物。
他久久站在那里,看得出神。
然后不知過了多久,施菀從藥鋪后門出來,往這邊而來。
她的院子與馨濟堂就隔一條巷子,從馨濟堂后門出來便能看到。她走了幾步,抬眼就看見他站在自己門前。
她在原地停留一會兒,似乎愣了一下,隨后才繼續往這邊走,到他面前,說道:“陸大人?!?
陸璘早已收斂神色,朝她道:“我有事同你說?!?
施菀回答:“陸大人但說無妨?!?
她的院子就在后面,但看她的樣子,并不準備請他進去坐著說。
如今兩人只能算沒有任何關系的孤男寡女,確定不適合同處一室。
陸璘便站在她面前,正色道:“今日有人來衙門告狀,名為張大發,告的是你和你爺爺,說你爺爺在過世前曾給他寫過一封婚書,替你和他訂好了婚事,如今你回來,他要你履行婚約?!?
“這不可能,我爺爺不可能給他立什么婚書,他是誣告?!笔┹液芸斓?。
陸璘回答:“我已將他的狀告駁回,逐出縣衙,他后面若再來公堂糾纏此事,我也會將他打走,我來這里,只是要提醒你小心,平日留意著他,怕他起什么歹心,對你不利。”
施菀誠心道:“謝謝陸大人提醒,我會注意的,還有今日張大發告狀之事,都感謝陸大人?!?
“不必,這也是……”他頓了頓,似乎有些局促,說道:“這也是我該做的?!?
末了,又認真道:“此人若為難你,你隨時可來找我,或是遇到其他麻煩,也立刻同我說,不管怎樣,我都會護你周全?!?
施菀點點頭。
陸璘又站了片刻,看她一眼,最終道:“那我先走了。”
施菀沒說什么,但在他走出兩步后,突然叫住了他。
“陸璘——”
陸璘回過頭來。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他,不是兩人最初見面時稱呼的“陸公子”,也不是夫妻三載稱呼的“夫君”,更不是現在明明熟識去假裝陌生的“陸大人”,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施菀上前兩步,說道:“你不必……覺得有愧于我,不必想要補償我、想要在安陸盡力維護我,其實我在這兒四年,已經可以自己生存下去,那張家有人在知府衙門做事,我也知道,而我自然也有認識的人,可以防他。
“我感激你這份關心,但其實你只須稟公執法就好,不必有心偏袒,那樣的話,似乎把我當成……你的棄婦,而我不想這樣?!?
陸璘立刻解釋:“我沒有這樣想,我只是覺得……以前確實我有許多不該之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