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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林美人摸了摸頭上光禿禿的發髻,“那些官老爺們也真是,自己沒本事,就來搶咱女人的東西,那都是我自己帶進宮的,可沒要他們天家的賞賜。”
“少說兩句。”柳婕妤皺了皺眉,“這是在養心殿,你以為是西坊的菜市場嗎?”
林美人悻悻然撇撇嘴,離龍榻站著三尺遠,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落在昏迷不醒,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成元帝身上,眼睛一翻,又看向他處。
大概是殿內的火盆燒得太旺,半晌林美人轉頭道:
“姐姐,我有些困。”
柳婕妤抿了抿唇,無奈道:“你去屏風后瞇會兒,只能一會兒,不然等陳公公來了他會怪你。”
林美人笑瞇瞇地鉆到了屏風后。
陳屏從走廊上穿過,慶王趙嘉鐸是個沒什么腦子的,精貴的皇子出身,哪里會照顧什么人,人又膽小,還沒說他什么,便顫顫巍巍地擠出眼淚,若不是廖重真說了需要一個五行屬金的血親在養心殿旺著,陳屏真不想他來侍疾,反倒添麻煩。
北風從衣領里鉆進去,陳屏瑟縮了一下,陛下快不行了,這個冬天大概都撐不過去,如今朝中的事務全權交由內閣處理,戚閣老年紀也大了,裴尚書如今是朝中的新貴,每日都要進宮稟明政務,正想到這兒,廊下忽然有人叫了他一聲,“陳公公。”
陳屏轉過身,見裴逐正向他走來,連忙行禮道:“裴大人。”
“陛下醒了嗎?”
“今日是柳婕妤與林美人侍疾,還不知道殿下醒了沒,大人和奴才一起進去瞧瞧吧。”
裴逐頷首一笑,跟上他。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響著,今年的歲貢不足,外頭打得火熱朝天,連養心殿內的炭火都有以次充好,味道不好聞,時不時地冒出幾縷煙,成元帝囈語了幾聲,隨后猛然咳嗽起來。
柳婕妤一驚,走上前幫他順了順氣,“陛下,慢點慢點。”
恰好這時,陳屏與裴逐走進養心殿,陳屏聽見咳嗽聲,一把摘下擋風的兜帽,沖進殿內道:“陛下怎么了!?”
柳婕妤回過頭,“這炭有煙,陛下聞見了咳嗽。”
陳屏有些為難地嘆了一聲氣,不點炭火屋里涼,可戶部今年能找出來的好炭就這一點。
“將陛下扶起來些。”陳屏走上前,忽然發現殿里只有柳婕妤一個,疑惑道:“林美人呢?”
柳婕妤一慌,想到屏風后還藏著人,若是讓她們知道林美人給陛下侍疾卻偷懶豈不是要被狠狠治罪,“她、她去解手了……”
陳屏又道:“既然陛下醒了,一會兒可能要與裴大人商議政務,娘娘便先退下吧,讓林美人也不用來了。”
柳婕妤手指動了動,下意識往屏風后看去,又怕陳屏察覺出什么,只能先行退下,看來得委屈林美人繼續藏著了,待陛下他們商討玩政務再出來也不遲。
“是,那這里便交由陳公公了。”
陳屏彎了彎腰。
養心殿內響起冗長的咳嗽聲,成元帝倚在龍榻上,好不容易對著痰盂將嗓子順通暢,喘息道:“嘉、嘉禮呢?”
陳屏一愣,哀聲道:“陛下,趙庶人他……已經故去多日了。”
成元帝迷茫了片刻,而后才漸漸回憶起趙嘉禮已經死了許久,他記起今夕何夕,京城尚在圍困中,裴逐是來向他稟明朝中事務的。
“城防如何?”
裴逐躬身道:“回稟陛下,大將軍一直堅守著。”
“好……”
成元帝渾濁的眼眸稍微明亮了幾分,隨后又開始咳嗽,眼白翻出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陳屏跪下道:“陛下,您歇著吧,您不能再操勞了。”
他硬是用干枯的手臂拉著帷帳坐起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逐,此人算是清流,頗有建樹,又年輕,成元帝很欣賞他,他老了,時日無多,這千瘡百孔的江山社稷終究要交給年輕人。
“嘉晏回來了嗎?”
陳屏不敢再說什么壞消息,只道:“楚王殿下如今在蜀州領兵抗敵呢,等打贏了就會回來,陛下,您快躺下。”
“嗯……”
成元帝含糊不清道:“陳屏咳……”
“陛下、奴才在……”
“扶朕起來,朕……”成元帝捂緊胸口,喘了兩聲平復呼吸,“朕要立……遺詔……”
裴逐肩膀一顫,余光里陳屏將龍榻上只剩一口氣的君王扶起,浮動的衣擺從他眼前掠過。
這封遺詔幾乎用盡了成元帝所有的力氣,停筆的一刻他像是一個漏了風的破布袋子,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萎靡了下去,猛地嘔出一口血,一半噴在陳屏的臉頰上,一半將腳下的氈毯浸透。
陳屏哭喊道:“陛下!”
“裴逐……”
“陛下,臣在。”
“這封遺詔,也是你們內閣想要的吧。”成元帝急促地喘息,臉色越來越差,“朕已經、已經等不到嘉晏回來了,咳……大靖就交給……交給……”
炭火又響了一聲,在案上滾了一圈的墨筆“啪嗒”摔落在地,恍惚間像是一根撐到了極限的弦,終于走向了壽終正寢。
陳屏伏在地上痛哭,“陛下啊——”
裴逐從哭聲中抬起頭,望向遺詔上的名字,這一眼可能只有一瞬,也可能漫長到臺上的西洋鐘都走了一圈,他目光沉住,忽然伸手一把拉住陳屏,“陳公公,現在還不是該哭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