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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找,”老彭的語氣頗急,“樂樂在飛機上,你去他那邊找找,有沒有一套土地置換合同。這家伙,整天丟三落四,真是個豬腦子。”
張弛從單位回家,找到備用鑰匙。這把鑰匙自從他拿到手,就扔在了抽屜里一年多,也不知道還好不好用。到彭樂家后,他把鑰匙插進孔里一轉,還行,能打開。他沒有預料到家里會有人在,就徑直走了進去,結果聽到陽臺傳來洗衣機滾筒的聲音,張弛一怔,見一個滿頭紅毛的姑娘,懷里抱著床單和被罩,剛從臥室走出來。
竇方嘴里本來還哼著王菲的歌,也戛然而止。
室內暖氣開得很足,竇方穿著短短的吊帶和內褲,露著雪白細長的腿,一雙光腳踩在地板上。這個打扮,絕不會有人誤會她是來打掃衛生的鐘點工。兩個人正面面相覷,一件胸罩從懷里掉到地上,竇方忙彎腰去撿。張弛也回過神來,他說不清自己這會是什么心情,只覺得腦子有些發懵。“我來幫彭樂找個文件。”
竇方哦一聲,“你找吧。”她跑到陽臺,把懷里的內衣床單什么的一股腦塞進洗衣機。這是一座獨棟別墅,陽臺全部用落地玻璃圍起來,外頭栽著茶花月季,還有一堆鵝掌藤、金銀花之類的灌木,因此私密性極佳。竇方縮著肩膀,抱著一邊胳膊,盯著洗衣機閃爍的按鍵正發呆,隱約聽見張弛在客廳里叫她,她忙從晾衣架上胡亂找了條褲子套上,把腦袋往客廳里一探。
張弛看看她,“客廳沒有,我去房間里找找?”
竇方點頭,張弛走進臥室,她站在臥室門口望著他的后腦勺。房間里還沒收拾好,枕頭扔在地上,拖鞋東一只,西一只,還有個啃了一半的蘋果。滿屋狼藉導致張弛找文件的速度慢了很多,他在房里環視一圈,感覺無從下手。“哎,”竇方見床頭柜的抽屜已經被張弛打開了,只得怏怏住口。抽屜里有一盒拆封的安全套,張弛無意中瞟了一眼,好像也沒有剩幾個了。沒有文件袋,他把抽屜合上。兩人在尷尬中各自沉默。
“什么樣的文件?”竇方總算想起來問。
“一份置換合同。”張弛想,竇方大概率是個法盲,對合同一竅不通,又補充了一句,“反正后面有公司的蓋章,還有法人簽字,是彭樂他爸的名字就對了。”
果然竇方臉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彭樂他爸叫什么啊?”
“算了,等彭樂回來自己找吧。”張弛放棄了,他有點不太想在這繼續待下去。
“等等。”竇方絞盡腦汁想了一會,跑到玄關,鉆到鞋柜里翻了一通,翻出來一個牛皮紙袋子,里頭是幾頁的合同,有蓋章,有簽字,不過那個簽字龍飛鳳舞,非常抽象,她又跑回來給張弛看,“是這個嗎?他走的時候還拿在手里的,換完鞋就忘在玄關了。”
張弛說是,心里想:彭樂果然是個豬腦子。“我拿走了。”他跟竇方告辭,竇方點一點頭,顯得很乖順。張弛圣誕那晚沒有心思,這會才察覺竇方的變化,她手腕上有一只價值不菲的玫瑰金鐲子,臉上沒有化妝,也有可能是妝依舊在,但是涂抹技術和工具檔次突飛猛進,做到了不露痕跡。臉蛋白凈通透,嘴巴也泛著自然的紅色。如果說原來他覺得兩百塊錢物美價廉,那么現在兩萬塊錢仿佛也稱得上公平合理。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思忖,“大舅?”張弛接起電話來,目光在竇方身上掃了一圈,邁出了玄關。
離開彭樂家后,張弛先把合同掃描了一份,然后叫了個快遞上門來拿原件。正在簽快遞單子時,彭樂電話來了,張弛沒有搭理他,等快遞員離開后,彭樂又打過來 ,他盯了一會,把手機接起來,“你下飛機了?”
彭樂先是語塞,然后說:“你去我家了?”
“文件我發快遞回去了,明天到。”張弛把復印件發到彭樂手機上,這時他想起彭樂應該出差結束了,便把他的朋友圈解除了屏蔽。
“你看見竇方了?”彭樂遲疑片刻,問他。
“不是說她不是什么好玩意嗎?”張弛真心實意地請問他,“現在又是好玩意了?”
“咳。其實接觸一下,發現她人不錯,挺聰明,也挺懂事。”
張弛沒說話。
“回去一起喝酒?”彭樂邀請他,“叫上廖靜。其實她也不錯,比胡可雯強多了,就這個好好處吧,你別學我。”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張弛懶得跟他說,把電話掛了。
彭樂回來那天,飄了點零星的雪,縣城唯一的酒吧里生意略顯冷清。這個地方是派出所的重點關照對象,張弛不陌生。下班后他換了衣服,走過微濕的街道,看見有人站在酒吧昏暗的門口,手機屏幕上的亮光照著人臉,她看得專心,高跟鞋踩在臺階上,敲得地面篤篤響。
路人都裹著羽絨服,縮頭縮腦,她穿著薄薄的黑色緊身毛衣,一字領,露著一大片肩膀頭和胸口,而且腰到屁股的線條都挺美好。十八線的小縣城里穿成這樣的人不多,尤其那個不怕冷的勁頭,只能讓張弛想到一個人。
“嘿。”三三兩兩的黃毛小青年,黑社會后備役,停在酒吧門口跟她打招呼。見她沒搭理,黃毛們勾肩搭背,嬉皮笑臉地湊上去,“掃碼加個好友不?”
“回家掃你媽去。”她罵了一句,轉過身。果然,除了竇方還能有誰?
換做別的姑娘,也許張弛會以警察的身份嚇唬嚇唬黃毛,但他覺得對竇方完全不需要多此一舉。便假裝沒有看見,進酒吧去了。彭樂已經到了,這個人貪玩,每到一個地方,朋友都能從無到有,由點及面,迅速發展出一群狐朋狗友,日常除了打麻將就是喝酒吹牛。張弛以為今天會再次見識彭樂被眾星拱月的場景,誰知座位上只有他自己,有個漂亮的女服務員站在一邊, “是酒吧嗎?這單子上全是飲料啊?還有草莓圣代,你們這是幼兒園吧?”彭樂故意皺著眉。服務員說,我們這十八歲以下都不讓進來。“那你怎么進來了?”服務員說我都二十多了。“真的?”彭樂表示不相信,“行吧,我也回顧一下童年,來個草莓圣代。你知道我什么時候第一次去麥當勞嗎?幼兒園的時候。那時候我們班有個阿姨,特別漂亮,跟你有點像,真的。” 給服務員逗得花枝亂顫。
張弛覺得他真聒噪,在一旁默默忍耐。等廖靜也下班過來了,彭樂才略微嚴肅了一些,跟女服務員說:麻煩你去廁所看看我對象是不是掉馬桶里了,去了半個小時了。女服務員笑著推了他一把,吐了吐舌頭。恰好這時竇方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進來,板著一張小臉。
廖靜也覺得彭樂和竇方這一對組合有些神奇。作為一個聰明的女人,她沒有過多發問,坐在張弛身邊,只是微笑。她聽到彭樂和竇方互相稱呼老彭和小竇,“你倆年齡也不差多少,怎么叫得跟單位上下級似的?太土了吧?”
竇方把眼皮一撩,“他比我老多了,不叫老彭,還叫小彭嗎?”
彭樂在自己和張弛之間一指,老彭是我爸,他大舅,你想差個輩分啊?
“好吧,小彭。”
“我說,你怎么那么別扭呢,就不能跟別人似的,叫得親熱點,比方樂樂什么的。”
“樂樂是幼兒園小朋友叫的。”竇方從善如流,“我就叫你蓬蓬。”
彭彭?彭樂瞪眼睛,“你以為我不知道啊?獅子王里面有個非洲豬,是不是叫彭彭?你就拐著彎罵我是豬唄。”
“不是那個彭,是天蓬元帥的蓬。”
“靠,合著中國豬比非洲豬還好點唄?”
“我就這么愛國,怎么滴吧?”
廖靜覺得他倆說話真搞笑。這時彭樂湊到竇方耳畔,跟她低語,竇方嗔了一句討厭,輕輕推了一下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沒怎么用力。那種旁若無人的態度,又讓廖靜有點羨慕。她不僅去看張弛。服務員剛把威士?s?忌送了上來,杯中漂浮著冰塊,張弛喝了一口。久違的苦澀冰涼的味道令他眉頭微微一皺。“別喝醉了啊。”她也湊到張弛耳邊,張弛笑笑,冰塊融化后,酒味很淡,他跟服務員抬了抬手,然后懶懶地靠在沙發上,托腮看著彭樂二人,但絕不插嘴。
廖靜去洗手間。彭樂頗有興味地打聽,“聽說前段時間你把胡可雯氣跑了?"
這消息傳得也太他媽快了,忽然間好像全世界都在關心他的感情生活。張弛有些惱火,下意識看了一眼竇方,對方捏著吸管,把玻璃杯里的冰塊攪拌得嘩啦啦響,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彭樂說:“聽胡可雯她媽說的,那女的跑回家后哭了一場。”
“我沒故意氣她。”
“這我還不知道?你是個擅長冷暴力的渣男。”
張弛不滿地瞥他一眼,“說話別像個女的一樣行嗎?“
“六年呢。人一輩子能有幾個六年?我想想都覺得可怕,那要愛得多深才能堅持六年啊?“
張弛兩口把剩下的酒都喝了, “什么愛不愛的,”他不以為然,“那時候還小,懵懵懂懂的,在一起后,就覺得要對彼此負責,兩三年后也就習慣了。不過后來相處太累,分了更好,她那個人吧,總是一會風一會雨的。“
“和廖靜不累?”彭樂笑他,“好不容易換一個,是不是覺得挺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