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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直了她的身體,“你說什么?”
“再說一遍?”
“好啊,我這就再說一遍。”童婳赤裸裸坐在他身前,卻沒有一絲羞意,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平靜與漠然,“我確實不是美人魚,是陰暗見不得光的死老鼠,但陸焰,你在我心里,同樣不是什么好東西。”
老頭整日對她耳提面命,“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過去十余年,對于陸焰,童婳無論受過多少委屈與不甘,也絕不會是下狠話的人。
愛情在被敏銳地察覺、感知時,童婳可以迅速將這種虛無縹緲的感覺捏碎,她仰著頭顱從水中站起,“陸焰,我承認,我是喜歡過你,但那僅限于少女懷春的時候。”
敏感且坦誠如童婳,在察覺到對陸焰不該有的細微情感時,她便不可能真正愛上他。
童婳心里的愛,只有不被察覺到時才作數。
或許時間再倒回一些,在他與童溪同時殘忍地出現在十八歲的她的視線時,她早就不允許讓自己真正愛上陸焰。
“你跟童溪是一類人,而我跟我爹才是一類人。”
陸焰無聲注視著童婳,那對細長眸子里透著冷漠,失望,情緒隔離,以及不愿為人道出的悲傷,永遠填不滿的深淵黑洞。
愛上一個沉溺在過去、永遠長不大的靈魂,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孤獨。
陸焰很久之前意識這點,可隨著現實的到來與沖擊時,他仍舊感到無法阻擋的無力感。
如同那一晚,剛滿十八的童婳自揭完傷疤,轉頭挑釁又得意地抱著禮物返回酒店,然后脫了他送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一雙球鞋,光腳站在酒店泳池岸邊,不管不顧的縱身躍進身后波光粼粼的水面。
哪怕那會兒她壓根不會游泳。
陸焰微微偏過頭,不再看童婳,將濕透的頭發捋到耳后,仰頭盯著天花板,“離婚之后呢,你想干什么?”
“帶孩子阿,當個辣媽。”
“然后呢?”
童婳瞥了他一眼,“再談個甜甜的戀愛。”
“怎么,跟我談的戀愛不甜?”
“……”童婳嗤了聲,擦干身體后,用粉色浴袍包住身體,冷笑道,“你自己心里沒點數。”
“心里有數還用得著問你么?”他躺在浴缸里,自始至終合著眼,“從什么時候開始恨我的?我回新西蘭那兩個月?但我想我已經解釋過了,曾祖母的離世,對于我母親家里是很大的打擊,我那會兒沒有時間再陪你和李岑上演無聊的戲碼。”
童婳沒有應他,沿著發際線,用浴帽一點點包起及腰的長發。
“還是我在非洲的那六個月?你那會兒是比之前安靜了些。”陸焰輕輕啟唇,好似就等著此時此刻,低沉磁性的聲音在浴室內回蕩,“我還以為是你懂事了,沒想到是我還是高看了你。”
無論對方是什么人,童婳對他們可以笑臉相迎,唯獨陸焰,男人不過風輕云淡的幾句話,總能輕易激起她最深處的憤怒和不甘,難以遏制。
“你憑什么這么說我?”她雙手壓在浴缸邊緣,怒不可遏地盯著剛居高臨下評價完她,此刻還在閉目養神的男人,“你有什么資格這么說我?”
童婳擰著眉,打算徹底攤牌時,聲音卻難以克制地哽咽,簌簌淚珠蒙蔽著雙眸,“我是出身不好,除了張張嘴皮子哄人開心,沒一身本事,學不會你們那破舞蹈,更學不會破潛水,什么破極限運動。”
“但那又怎樣呢,我不照樣完成我的人生目標了,總是裝著一副對不起我,求原諒的人不是我,是你們,是不要臉的你們。”她說的咬牙切齒,“你和童溪是一丘之貉,你們家都是。你媽是,你四個姨媽也是,你爸是,你爺爺奶奶也是。”
童婳只有達到完全醉酒的狀態或夜里驚醒時,陸焰才偶爾窺探到她極度的敏感與不安,但也只是轉瞬即逝。
他緩緩睜開眼,望著眼前的童婳,像極了所有受了重傷,流著鮮血在野外東躲西藏的流浪動物,恐懼、無助和不安在他面前袒露無余。
有些記憶不好的小動物在悉心照料后會重新找到天性,有些則不能,自小沒有庇護,性子膽小,不會捕食,加之漫長的流浪,孤獨與恐懼貫徹它短暫又可憐的一生。
八年攝影生涯,陸焰用攝像頭記錄過無數隱秘在山海川林間弱肉強食帶來的殘酷與心碎。
陸焰自然什么都知道,不過他卻什么都沒說,赤裸起身,再無比沉默地將童婳抱在懷里。
十八歲那晚,童婳賭陸焰不會見死不救,赤腳撲進深水池里,可沒撲騰兩圈,鼻子就嗆了水,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包裹著她,男生的身影也因此變得模糊不清。
童婳當時以為自己要死了,盡管已經被陸焰撈了上來,她雙手攥著男生濕透的衣領,咳了足足一夜,也沒回過魂,緩過勁,禍不單行,緊接著第二天發起了39°高燒。
額頭敷著透心涼的冰塊,童婳不忘半睜著眼睛瞥向陸焰,沙啞的聲音忍不住嘚瑟,“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
“好玩嗎?”
“好玩啊,”面對男生的眼神,童婳扯著腫痛的喉嚨回他,“還不用上課,多幸福。”
童婳的嘚瑟總是維持不了太長時間,陸焰的話是盆冷水,澆的她透心涼。
“我是看在童溪的面子上救的你,我不想她傷心。”
童婳當眾回答老師“金字塔”的寓意,沒有換來老師的評價與嘲笑,老師只是點點頭,然后讓她坐下。
臨近課程結束的期末,童婳到老師辦公室上交同學們作業時,老師問了她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個和其他人交換人生的機會,你愿意使用嗎?那會兒,她、童溪和陸焰叁人狗血故事早已滿天飛,傳遍愛好八卦的每一個角落。
童婳不清楚老師為什么這么問,但她只是垂垂眼眸,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愿意,我當然愿意。”
“那你覺得,那個人會愿意與你交換么?”
“不會。”
如果有的選擇,哪個倒霉蛋會選擇一個注定被拋棄的路呢。
老師沒再說什么,而是看了看她畫的畫兒,“老師不僅祝愿你夢想成真,還希望你未來獲得真正的幸福和快樂。”
“謝謝你,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