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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天牢,阿木哈真越想越覺得蹊蹺。
依照禮法,皇帝登基的詔書應當是左右大臣在先帝囑托下擬定,可是西陵顏的帝位來得倉促,原左右大臣皆以謀逆罪被鏟除,故而擬詔與籌備登基便下放到了禮部。先前聽西陵顏與赤琉璃偷歡時的只字片語,可以推測假擬遺詔是由赤琉璃的父親,禮部侍郎赤摩訶。按照慣例,赤摩訶幫西陵顏做了這么一樁大事,必然要做封賞,可禮部侍郎已經是正三品,禮部二把手,在此之上的文官職位皆已滿員。
而此刻,最妙的便是——禮部的一把手,禮部尚書徒單信心悸發作,死在獄中,這個職位名正言順空缺下來,赤摩訶便可堂堂正正從二把手攀為一把手。
太醫署的醫官與內宮溝通密切,大概聽到了些許風聲,故而那位侍從去太醫署時,沒有一位醫官愿意出面看診。
但……那位侍從為什么會求到太后那邊,還把蓮華請了出來?
阿木哈真神色一凜,握住蓮華的手。
皎月般的僧人以為她寒冷,便把身上的白狐大氅脫下,他目不能識,只大致推測一個方向,便把大氅兜在她的頭上,暖烘烘蓋了她一臉。
“蓮華!”阿木哈真從大氅里鉆出腦袋,握住蓮華的胳膊,僧人早晚皆有鍛煉體魄的課業,故而四肢緊實有力,摸起來并不薄弱,但她此刻不關心這種風月,擔心道,“我覺得你可能被算計了。那位大人,今日必死?!?
僧人微微頷首,唇角竟浮出淺淡笑意,在月下宛如盛開的幽曇花:“小僧知曉的?!?
“你既然知曉,為何要來,怎么不像太醫署那幫人學一學,這種事情能避則避,能推則推,知道嗎?”阿木哈真一邊說著,一邊想著該怎么解決這件事。
禮部尚書若死在天牢,第一要擔責的,必然是負責審查的大理寺卿容吉,但容吉可以推說已請過太醫了,只是太醫遲遲未來,延誤了救治,才讓老尚書不幸身故,于是西陵顏便可處罰那位當值的太醫,再給可憐的徒單家一些不痛不癢的封賞,讓老尚書風光大葬,以表體恤之心。
但現在,蓮華救治了徒單信,結果徒單信死了,這便是蓮華救治不當所致,西陵顏就可光明正大繞過庇護蓮華的太后,給他定罪滅口,一箭雙雕。
“小僧是想,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小僧聞訊時,那位大人尚且活著,便該有這一線生機。至于之后如何,因緣天定,小僧不過事在人為?!?
阿木哈真踮著腳尖想揉蓮華的腦袋,但僧人太過高挑,她只能在他眉心輕輕一點,嘆道:“知道你心腸好,但是你的命也是命,也要珍惜啊!京城不比邊關,你別只管救人,也要想想救人的因果業障。再說了,當年是我把你從尸山血海里撈出來的,自那時起,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而是我的了!你這么不惜命,是忘了你當年說過的話了嗎?”
“未曾忘,也不敢忘?!?
蓮華握住她的手,屈膝蹲下,一副隨她擺弄的架勢。阿木哈真趁勢趴在他的背上,寬大的白狐大氅蓋住兩人,擋住凜凜的夜風,她的手掌像撫摸小獸一般揉搓著僧侶的腦袋,貼在他耳邊說:“蓮華,你背我入宮去見太后吧。我求太后幫我向西陵顏求情,把這個鍋甩給別人?!?
僧人沒有答話,只是安靜得緩步在茫茫雪地,夜晚的外宮靜謐無聲,遠處城樓和瞭望哨點有隱隱火光。
阿木哈真貼在蓮華厚實的脊背,隔著皮肉聽他血脈流淌的聲響,她心知自己喜歡這具鮮活的軀體,愿意付出代價去換取他的存活。
“蓮華,方向錯了?!彼ь^,恍然發現東順門就在眼前,通過這扇門,就是皇親國戚高官厚爵們的府邸,父親鐵托在京中置辦的宅邸也在那片區域。蓮華這是要送她歸家,她冷聲道,“我要見太后,不是要出宮。”
“沒有錯?!鄙徣A淡然道,他說話總是云淡風輕,似乎這世間沒有什么東西能撩撥他的心弦,“就是這里,木木施主,該回去歇息了?!?
這股淡然的態度卻讓阿木哈真有些生氣。
明璟如此,蓮華也是如此,她父親更是如此,到京城之后,這些男人總把自己當局外人,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隱在背后,她就像個搓腿的蒼蠅,這里飛一飛、那里嗅一嗅,可不管如何拼命,卻仍然摸不到頭緒。
她猜想的話沒人可以言說,她想做的事也一樁也做不了!
她索性用腿鉗住蓮華的腰,死死趴在他身上,像個撒潑的孩子般嚷道:“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你要么送我去見太后,要么我就一直纏著你,別想讓我回去!”
蓮華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好?!?
然后背著她在晚風中徐徐得、漫無目的得走著。
他忽然道:“小僧此前讀過一本南梁詩選,有詩云,一樹梅花雪月間,梅清月皎雪光寒*。木木施主,今夜有月嗎?”
阿木哈真還在生氣,本想冷哼一聲不理他,卻下意識抬頭,望見一輪彎月皎白得懸在天幕上,月輝輕靈,如紗如霧,更有繁星點點,星羅棋布一般。
“有嗎?”蓮華又柔聲問了句。
“有……”
“月可皎白,雪上可有月光灑落?”
“……”她撇過臉不想理他。
“可惜小僧明眼時不曾見過梅花,想象不出梅雪交映的情境?!?
“……”阿木哈真揪了揪他的耳朵,赤水天寒,原都也冷,種不了梅花,但陳子頤大概見過,回頭可以問問他。明璟大概也見過,再且他能書善畫,或許能讓他書畫一幅,一開眼界。
蓮華忽然靜默下來,許久才輕嘆一聲,道:“如此說來,小僧也未曾見過你,木木施主。”
她把蓮華從尸山血海中撿回來時,他已經是個瞎子了。阿木哈真聽得心軟似水,臉湊到他白凈的后脖頸,對著頸肉輕輕哈氣,那大概是蓮華的癢肉,他輕輕笑了起來:“嗯……呵,傳聞梅花傲雪凌霜,身有暗香,故而有許多雅士,愿攀雪折梅。不知今夜,誰是攀枝客,茲辰醉始回*。唔,疼……“
原來阿木哈真聽他說得厭煩,張嘴在那塊白頸肉上咬了一口,她咬得又兇又狠,一圈牙印深深嵌在肉里,咬完又用舌尖去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