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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想的話就不會。”
她笑了笑:“我無所謂,你為什么不進來?”
又下起了毛毛雨——這討厭的秋天。在街上閑逛毫無意義,所以我跟著她穿過雜亂的走廊,進到廚房。這里到處都彌漫著煙味。三十年前我就戒煙了,但即使抽煙,我也不會在家里抽,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忍受煙味的。我在廚房的桌子旁坐下,發現她在讀阿基拉·安諾的《俳句兩百首》,一本新書放在桌子上,封面朝下,書頁呈扇形散開。
“來點茶嗎?”
“不用了,謝謝。”
“水剛燒開。”她把一盤巧克力餅干端到桌上,“我真的不該吃這些,但科林很喜歡。你知道的,一旦打開包裝,就會……”
“科林在哪里?”我問。
“他在和一個朋友做作業。”她咬了一口餅干。照這個速度,我離開的時候她應該能吃四五個。她穿著一件寬松的馬海毛運動衫,但我認為她這樣穿并不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身材。雖然她總在道歉,但我并不覺得她是一個特別害羞的女人。她泰然自若,我不確定她是否和阿德里安·洛克伍德有私情,但如果有,我相信她會比阿基拉·安諾更適合他。她會像照顧科林一樣照顧他——嘮叨他、哄騙他,她會盡一切努力讓他開心。
“你對阿德里安·洛克伍德了解多少?”我問。
她的餅干咬到一半停下來。“你上次來的時候,我告訴過你。他起初是我的客戶,但后來成了我的朋友。你為什么這么問?”
“只是隨便問問。”
“我想念家里有個男人的感覺。”她看起來真的很渴望。“我知道自己不該這么想,但是如果沒有男人,我什么都辦不到。我無時無刻不在想查理,什么都做不好。我弄不清電視遙控器上的按鈕,停車也是個噩夢,盡管只是一輛小的豐田普銳斯。我還總是忘記把鐘撥回去,早一個小時或晚一個小時醒來。我討厭扔垃圾,更討厭一個人套羽絨被!”她嘆了口氣,“阿德里安和阿基拉在一起時,他一直都不開心。他沒有對我說很多,其實不用他說我也能看出來。女人對這種事情很敏感。”
她說話的時候,我一直不安地注意著霍桑的動靜,沒等他來我就進屋,他可能會不太高興。他討厭我問問題,我也不想說出任何可能擾亂他調查的話,尤其在有了先例之后。所以我瞥了一眼桌上的書,然后問:“你讀過這些詩嗎?”
“哦,是的。有人給了我些書,因為他們知道我是阿德里安的朋友。”她含糊地指了指,“老實說,我看不太懂。對我來說太晦澀了。”
我拿起這本書,像許多詩集一樣,《俳句兩百首》是一本很薄的書冊,只有四十頁左右,十五英鎊的價格也不算便宜。但我認為這個價位很合適,詩歌的銷量有限,在水石書店的前排貨架,你很難找到標著半價的詩集。這是一個精裝本,封面上有一幅很小的木版畫,我猜是葛飾北齋的作品。俳句四五句為一組,印在精美的紙張上。背面有一張阿基拉·安諾的黑白照片,她臉上毫無笑意。
我上學時接觸過俳句。我不是一個特別聰明的孩子,但我喜歡俳句,因為很短。十七世紀時,是松尾芭蕉讓俳句聞名于世。古池塘/一蛙入水/水濺起。[1]這是我能完整記起的為數不多的幾首詩之一,盡管在日語原文里,它的第一行有五個音節,第二行七個音節,最后一行又是五個音節。這是重點。
我看著阿基拉的作品,這本書是全英文的,盡管印刷方式模仿了日文書。現在書正好翻到了一百七十四到一百八十一首俳句的那一頁(每個俳句都有編號,沒有標題)。一時沖動,我往后翻了一頁,霎時就被印在這一頁頂部的第一百八十二首俳句吸引了。
182.
呼吸向耳側
每一字都是審判
判決是死亡[2]
這正是寫在理查德·普萊斯尸體旁邊那面墻上的數字。
我感到頭暈目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阿基拉·安諾不僅威脅要殺了普萊斯,她還寫過一本詩集。不,這樣說并不妥當。應該說她是寫了一首關于謀殺的詩……如果俳句是這個意思。我不太確定。即便如此,這些句子必然與普萊斯被殺一案有關,這個數字就是再清楚不過的標志。
但是,如果她是殺死理查德·普萊斯的真兇,為什么會留下這樣一條明顯指向自己的罪證?如果墻上的數字不是她留下的,又會是誰?為什么要這么做?我想問戴維娜是否讀過第一百八十二首俳句,她卻一臉不解地看著我,似乎想知道我為什么如此震驚。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一定是霍桑。我松了一口氣。我愿意見到他的時刻少之又少,現在算一次。他可能要問戴維娜一些問題,我們離開時,他就會明白我剛才的發現。
“你朋友來了!”
“是的。”門鈴又響了一次。“你最好讓他進來。”我說。
戴維娜似乎不愿意留我一個人在屋里,但還是站起來,出去開門。
我把第一百八十二首俳句又讀了三遍,然后將各種可能性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同時,我聽到了大廳里戴維娜的聲音,她說我已經到了。幾分鐘后,霍桑在門口對我怒目而視,我一點兒也不意外。
“你來早了。”他說,不是陳述,而是譴責。
“我正在外面等——”我剛準備解釋。
“我看見他在門外就請他進來了。”戴維娜圓場道。
“我們只是聊了幾句。”我試圖讓他明白,我沒有隨便問問題,“理查森夫人給我看了幾首詩。”
霍桑看上去還是有些懷疑,他坐了下來,把舊風衣疊放在沙發扶手上。戴維娜要給他沏茶,但他拒絕了。他開門見山,仿佛是為了彌補失去的時間。“上周末你有沒有見過格雷戈里·泰勒?就是下午晚些時候?”
“誰?”她看上去很困惑。
“就是和你丈夫一起去洞穴探險的一個人。”
“我知道他是誰,也明白你的意思。但你為什么問我他的事?”
“理查森夫人,我不想惹你不高興,但他上周六死了……就在理查德·普萊斯遇害前一天。”
她流露出的表情不是悲傷,而是震驚。“格雷戈里死了?”
“摔下鐵軌被火車軋死的。”說完我就后悔了,果然又得了霍桑一記眼刀。
“你沒看報紙嗎?”
“我真的不看報紙,顏色太灰暗了。我有時看電視新聞,但沒有看到這件事。嗯,他們可能不會報道,對吧?如果有人摔下鐵軌被火車軋死……”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自己摔下去的。”霍桑坐得筆直,雙腿微敞,臉上仿佛有同情的微笑,凝視著她。他頭發及耳,穿著黑色西裝,系著領帶,整個人看起來并無冒犯之意,卻又充滿挑釁。
“什么?我不明白……”
“他沒來過這兒?”
“沒有,我剛剛告訴過你,四點半我就出去了,沒在家。不是,我是說三點半,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么……我總是搞錯!三點半我帶著科林去了布倫特十字購物中心,他長得太快了,所以要買新的足球服。你憑什么認為格雷戈里來過這里?”
“他死前給妻子發了一張自拍,在霍恩西巷拍的。”
她想了想。“離這兒很近,”她坦承道,“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據我所知,他現在還住在約克郡。”她搖了搖頭,“我已經六年沒見到他了,也沒有聽到過他的消息。當年調查結束以后,他給我寫了一封信以示哀悼,除此之外,再無聯系。老實說,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希望他來看我。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查理去世那天發生的事情不應該歸咎于理查德。但是格雷戈里·泰勒要承擔一些責任,天氣預報已經說了會下雨,他還是決定繼續探險。我跟他之間沒什么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