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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這事也沒薛寶釵什么事,畢竟,大家都知道,小選將近,薛寶釵忙著學規矩,幾乎是足不出戶,何況,薛寶釵跟林黛玉卻是半點也不相熟,因此,大家也沒想到給薛寶釵下個帖子,結果薛寶釵卻做了回不速之客,不請自來了。
這也是難免的事情,薛寶釵也是早就聽說了林黛玉的名聲,不光是三春史湘云,還有在下人口中,林黛玉卻是個清麗脫俗的人物,而且看著嘴上不饒人,實際上卻是頗為寬厚大方,薛寶釵平常看著溫和,實際上卻頗為自傲,她自覺無論是三春還是史湘云,除了出身之外,為人處世,還有其他方面,那都是不如自己的,如今聽那些下人的意思,竟是頗為推崇林黛玉,不由起了爭勝之心。
當然,也有一個原因是林黛玉的出身,林黛玉的父親是禮部侍郎,如今雖說不至于炙手可熱,也是圣心在握的人物,薛寶釵既然有著青云之志,自然是想要結交一二的。因此,在聽說林黛玉來了,又從下人那里知道,她們在榮慶堂前頭的花園里頭弄了個小宴,算是小別重逢之后的慶祝,薛寶釵雖說覺得沒有請自己,就貿然過去顯得有些唐突,但是,她最終還是沒能按捺下趁機結識一下林黛玉的想法,因此,命人提了一些果子點心之類的,便直接往榮慶堂那邊過去了。
聽下人說薛寶釵來了,幾個正在嬉鬧的女孩子都是吃了一驚,史湘云一貫表現得心直口快,這會兒直接就說道:“她不是在梨香院等著進宮嗎,平常對咱們愛理不理的,今兒個湊過來做什么!”
探春猶疑了一下子,還是說道:“終究她也是客,總不能拒之門外!”
迎春依舊沉默著不表態,一邊惜春卻是輕哼了一聲,林黛玉也是掩口一笑:“早就聽說這位寶姐姐了,之前也是人各有志,不好打擾,未能一見,今兒個既然有機會,自然是得結識一番的!”
史湘云嘀咕了起來:“她有什么好結識的!”
賈寶玉卻是說道:“好久沒見寶姐姐了,寶姐姐也是可憐,整日里被個老嬤嬤拘著,實在是不好!林妹妹,寶姐姐也是神仙一樣的人物,你一定會喜歡她的!”史湘云聽了賈寶玉這般說,又是斜睨了賈寶玉一眼,輕哼了一聲。
林黛玉有些奇妙地瞧了賈寶玉一眼,叫自個就是林妹妹,叫史湘云云妹妹,叫薛寶釵寶姐姐,看樣子,在賈寶玉心里,自個的確也就是個外人而已,這么一想,林黛玉心中一陣清明,整個人都顯得輕松自在了起來,她面上也是露出了一個輕松的笑意,說道:“表哥這么說,我倒是真的好奇起來了!”
除了史湘云之外,大家算是達成了共識,因此直接便吩咐道:“請寶姑娘過來吧,重新收拾一桌席面出來,再添一副杯箸!”
薛寶釵帶著貼身的丫鬟鶯兒提著食盒款款而來,臉上笑得很是溫和,儀態依舊端莊,這些日子的學習讓薛寶釵幾乎要將那些規矩刻到了骨子里,這一走過來,賈寶玉先是一呆,然后就是皺了皺眉,轉過了頭去。
而林黛玉也是一愣,也是感受到了一種不太協調的感覺。沒辦法,薛寶釵參加的是小選,那何嬤嬤自然不可能拿教導妃嬪公主郡主的禮儀來教導她,因此,教的卻是宮中宮女女官的禮儀,問題是,薛寶釵身上的氣質,卻跟這些禮儀有些不合,乍一看沒什么,再看就有些別扭了。何嬤嬤雖然也發現了這一點,但是,她也沒有多說什么,總不能叫薛寶釵去學著下人的做派吧,到時候鐵定會反彈,因此,何嬤嬤覺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壓根就不管這個。
林黛玉只覺得見面不如聞名,不過面上卻是保持了基本的禮貌,含笑道:“是薛家姐姐嗎,姐姐來時,我卻是不在,今兒個才得以見面!”
薛寶釵也是有些驚訝地看著林黛玉,薛寶釵雖說生在江南,但是體態略顯豐腴,并非那種典型的江南美人,反而偏向于北方女子的體態,而林黛玉卻是身姿窈窕,頗有些弱不勝衣之態,尤其林黛玉看著并不顯得怯弱,反而自有一種自信風流的姿態,即便是薛寶釵,看著一時間也有些心折,心中產生了一些動搖之念,不過很快恢復如常。
薛寶釵含笑道:“聽聞今兒個林妹妹到了,我卻是不請自來,還請見諒才是!”
不等林黛玉說話,賈寶玉就湊了過來,喜滋滋地說道:“沒給寶姐姐你下帖子,是我們的不是,還是請寶姐姐你原諒則個呢!”
史湘云臉都氣得鼓了起來,不過沒有當著賈寶玉的面發作,忍了氣,卻是說道:“往日里去尋寶姐姐,都在跟著嬤嬤學規矩,今兒個不用尋了,寶姐姐也就不用學了,真是古怪!”
薛寶釵面不改色,直接說道:“姐妹們難得一塊兒小聚,再忙也不能錯過不是!”
史湘云輕哼了一聲,不再多說什么,只是拉著賈寶玉,不叫他湊近。
薛寶釵一來,之前那輕松自在的氣氛也就沒了,大家也就是圍在一塊兒,小聲說著一些閑話,薛寶釵的確博學得很,你說什么她都能接上來,迎春本就不是善于言辭之人,說了幾句道經被薛寶釵打了個機鋒之后,也不爭辯,自個拿了本《太上感應經》看了起來,薛寶釵也不覺得尷尬,又在那里跟探春說起了書法,探春在這上頭的確是下了大工夫,這會兒說到得意的地方,不免有些眉飛色舞,又在那里遺憾那些名家真跡,甚至是拓本也是不易得云云。
林黛玉便是笑道:“我父親這次回京,卻是將家中那些書畫都帶了過來,前些日子曬書,我翻看了一下,里頭卻是有幾件似乎是前朝的真跡,還有魏碑的拓本,回頭借你摹寫幾日便是!”
探春不由大喜:“如此多謝林姐姐了!”
林黛玉笑道:“自家姐妹,客氣什么!我與書法一道上,不過是粗通而已,借給三妹妹,也免得明珠暗投!”
探春也是一笑:“林姐姐這話卻是過謙了,不說姐姐那一手簪花小楷,便是飛白書也是頗有功底的!”
兩人說得熱鬧,一邊惜春也鬧著說自個之前瞧著前人的花鳥圖,自個畫了一幅畫,說是自個的字卻是腕力不足,想要林黛玉給自個題個字呢!
薛寶釵這邊被冷落了下來,心中自然是有些不樂意的,尤其看著史湘云在一邊與賈寶玉竊竊私語,時不時瞄自己一眼,似乎在嘲笑自己一眼,頓時就有些沉不住氣了,開口道:“咱們女兒家,平常讀讀書,寫寫字,算是多點見識,不過真要說起來,針鑿女紅才是本分,卻是不好本末倒置!”
這話一說,一下子又冷場了,史湘云頭一個恨不得跳了起來,她最恨的就是這種論調,在史家的時候,就是這般,要說她嬸娘如何苛待了她,也不能這么說,她那幾個堂姐妹也是一般,幾個姐妹并不如何讀書,學了女四書,啟蒙識字之后,多半就是跟著繡娘做女紅了,史湘云最煩的就是這個,原本說這個的是她嬸娘也就算了,她寄人籬下,人家又是長輩,只能聽著,這會兒聽得薛寶釵在這邊充大教訓她們,頓時冷笑了一聲:“寶姐姐這話說得,倒是不知道,寶姐姐這一身,哪一件是寶姐姐自個的手藝啊?”
☆、第71章
原本好好的小宴最終可以說是不歡而散,薛寶釵畢竟也不是那么沉得住氣的人,勉強解釋了幾句之后,就找了個臺階,自個走了,留下他們幾個卻是面面相覷,一個個心情都不怎么樣!
等著薛寶釵的背影消失了,原本就比較憋悶的史湘云頭一個就忍不住發作了起來:“不過是個商家女,整日里在咱們面前充大,也不知道哪來的底氣!”
哪知道頭一個拆臺的就是賈寶玉,賈寶玉卻是跌足嘆道:“真是可惜了,寶姐姐這般相貌人品,我認識的人里頭,竟是沒幾個比得上的,怎地言辭這般俗氣!”
史湘云壓根不會關注賈寶玉的什么俗氣論,只聽賈寶玉說薛寶釵相貌人品沒幾個比得上她的,頓時就惱了:“愛哥哥這是什么話,難道咱們姐妹幾個,還比不得一個外八路的親戚嗎?”
賈寶玉見史湘云這會兒面帶惱色,杏目圓睜,腮現紅暈,更添了幾分生動,史湘云若論容貌,實實在在并不算如何美貌,但是這般嬌嗔,竟是叫賈寶玉心中一蕩,連忙賠罪不迭。
史湘云一向是個容易滿足的,賈寶玉甜言蜜語了幾句,史湘云也便消氣了,不過還是拿捏著說道:“愛哥哥若是日后再這般胡說八道,我可就不理你了!”
賈寶玉嬉笑道:“怎么會,我就是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云妹妹你啊!若是云妹妹你以后真的不理我了,我還不如出了家做和尚去呢!”
史湘云心里一下子變得甜滋滋的,嗔道:“說什么呢,以后可不許這般說了,你要是做和尚,我就做姑子去!”
惜春聽了,不由嗤笑了一聲,這兩人之前一番話,在這年代真的是露骨非常了,私底下說說都要不好意思的,何況還有別人呢!這會兒聽到惜春的嗤笑聲,兩人這才反應過來,頓時史湘云臉一下子變得通紅,賈寶玉臉皮倒是比較厚,很快恢復了原樣。
林黛玉看著史湘云與賈寶玉兩人這般旁若無人,心中卻是沒有任何波瀾,她掩口含笑道:“表哥與云妹妹這般,豈不是過不了多久,我就該叫云妹妹一聲嫂子了?”
史湘云臉變得更紅了,賈寶玉見林黛玉這般,也是覺得有些不對勁,不過,他雖說依舊喜歡跟女孩子混在一塊兒,但是林黛玉一直跟他保持著距離,因此,對林黛玉這個表妹,他的感情還真沒有對史湘云深,因此雖說一瞬間覺得有些悵然若失,不過很快就當做是錯覺,也是臉上一紅,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三春那邊也是抿嘴一笑,探春可是聽趙姨娘那邊說了,自家老爺已經跟太太將這事說了,日后不出意外的話,史湘云就是自個嫂子了。
如果史湘云是二嫂,對于探春來說,顯然好處不少,史湘云雖說不至于是個傻大姐,但是并非什么精明的人,而且史湘云性子疏闊,并不會為難人,日后史湘云若是早早嫁進來,自個的婚事,只怕有一小半就落在史湘云手里了,總比攥在王氏手里強,起碼史湘云不會隨便將自個給賣了,因此,探春如今對史湘云比平常的時候熱絡了許多。給賈寶玉做些鞋襪的時候,也會給史湘云做些帕子絡子什么的。
雖說中間出了這么個變故,不過勉強這場小宴也算是圓滿收場了,起碼其他幾個人后來心情都還不錯。
而被噎走的薛寶釵這會兒就比較惱怒,她雖說很多時候表現得跟個冰美人一樣,實際上,她真不是什么能夠淡看庭前花開花落的人,相反,薛寶釵其實氣性不小,論起小心眼來,真不比別人差。
因此,雖說回去的路上保持了完美的儀態,不至于叫那些下人猜測她跟人鬧翻了,但是等到回了梨香院自個的閨房,薛寶釵就繃不住自個那張臉了,直接一把將手里繡著貓撲蝶的帕子撕成了兩半,因為用力過猛,幾乎被絲線在手指上勒出了明顯的血痕來,一邊鶯兒唬了一跳,連忙去找雪膚霜來,給薛寶釵抹上,口中道:“姑娘日后要做貴人娘娘的,跟她們計較什么!”
薛寶釵聽鶯兒這般說,心中稍微舒服了一些,不過臉色還是沒那么好看,冷哼了一聲,說道:“一個個眼高于頂的,都以為自個是什么公侯小姐的,我倒要看看,她們日后是個什么收場!”
薛王氏原本在自個屋里看賬,到了賈家之后,雖說下人不如原本在金陵的時候多,畢竟,當初為了避禍,裁撤了不少下人,到了京城之后,也補了幾個,但是補得卻是不多,不過,花銷卻不算小。
大頭是薛蟠那邊,薛蟠說著在外頭讀書,每每借口與同窗結交,還有被人引見京中權貴子弟,幾乎天天在賬房支錢,而薛寶釵這邊,花銷也是不少。
薛王氏一貫疼愛兒女,想著薛寶釵日后要給公主做伴讀,總不能穿戴太差,叫人小覷了自家女兒,因此,時不時地叫人給薛寶釵量體裁衣,制作首飾,哪怕薛寶釵說自個不用,什么儉省為上,薛王氏也有自個的理由,畢竟,不管在什么時候,大多數人都是先敬羅裳再敬人,你說是穿戴太過簡單,只怕要叫人給小覷了。因此,從不肯在這事上頭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