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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姿看了一眼站在街邊、假裝在看攤位上小玩意的挈里,心里很有幾分意外——這人的戲居然這么好!
原本說是讓他隨便做點什么裝作巧遇,挈里那廂點頭應了,只一個轉身的功夫,就已經像是在逛街要買點什么,和小販討論得也有模有樣。既保留了論藍的氣度,又含著幾分對大容新鮮事物的好奇,可以說是表演類藝考第一名的風范了。
不過仔細一想也了然,他年少卑賤,若是初初參軍時,流露出哪怕一點的怨恨,怕都不能如愿。
奴隸之子成為把握朝堂呼風喚雨的論藍,其中艱險難以想象。盛姿收到的消息里,就有挈里幼時被買去吐蕃樂營的傳聞,只是時間太久,已無法考證。
盛姿收回目光,心里記著數,踱著步子慢慢走,趕在尚銘剛在街頭出現時恰好遇見。
盛姿表情微詫,行了半禮:“駙馬有禮。”
尚銘看她的半禮,果然微微皺眉:“是盛大娘子,不想在這里遇見,有禮。”
盛姿渾不在意:“可是好巧,上次駙馬來我家拜見阿翁,還沒謝過,前幾日進宮和阿姐敘話,阿姐還說好久沒見到駙馬陪公主入宮,讓我代為問候,可巧今天就碰見了不是。”
尚銘表情緩下來:“這陣子事忙,不曾進宮,等過些天再與她相見、進宮拜見。”
盛姿裝作沒聽見他語中它意,不經意地側了側臉,給了挈里一個眼神。
她并不覺得尚銘是那么不謹慎的人,只是為人有些好強。
在秘書省時與她肆意行徑,導致基本日常都是挨罵,或者一邊被夸一邊被罵不同,尚銘是很認真的那種學生,愿意認真完成課業再等到上課時被老師夸獎,非常有學習委員氣質,恨不得戴上三道杠那種。
發憤圖強的學習委員,忽然保送成了藝術生,尚銘悲憤之心可以想象。
現在有重新殺回文科班的機會,盛姿又故意提到了他初戀,一時口不擇言也能理解。
盛姿心中盤算過一輪,看起來尚銘倒是有點破釜沉舟、勢在必行的意思,她挑了抹笑開口:“既然許久不見,不如我做東,咱們去緣路坊,就當答謝你那日去我祭阿翁。”
挈里恰好走近,聽到這話,驚喜開口:“姿娘你要去緣路坊?我正好也要去,不如一起?”
乍然聽他開口,尚銘盛姿都是一驚,隨即反應過來行了一禮。
盛姿口氣故作熟稔,打趣道:“你去什么?你不是有事嗎,怎么你城郊那三千精兵又不缺慰問了?”
挈里是和她事先約好,盛姿會故意炫耀一下挈里的位高權重,但這會聽到“三千兵馬”,心中忽然一動想到什么,只是這念頭太過短暫,如流星劃過,轉瞬即逝。
尚銘聽到這話眼神一轉,說出的話就改了主意:“那倒是好,論藍來容多時我還沒得幸相見,那不如就一起。”
緣路坊。
外面霜雪覆路,不時冷風呼嘯,可寒意絲毫沒有透進屋內。緣路坊使足了銀錢,使這里不分晝夜夏冬,總是亮堂華麗,幾案邊燃足的碳火使廂房內暖如三春。
“……點心的話,上幾道精巧的就可以,不過不要畢羅,里面有熟水果,姿娘不喜歡,茶也不需調味,只把茶葉和滾水拿來就行,姿娘喜歡清茶。”挈里耐心吩咐侍者。
尚銘看著挈里這么熟悉地報出了盛姿的喜好,眼神微暗,倒是不知她竟然和論挈里這么相熟。
盛姿把他的臉色收入眼底,心道還有你好瞧,揚了揚下巴,故意夸耀:“這些小事多謝你記得清楚,我還以為你就只知道和我說那三千精兵如何驍勇,我可沒興趣總聽這些!”
挈里低低一笑,掩飾住自己的表情,給她添了杯茶:“怎么會呢,他們又沒你重要。”
尚銘暗暗翻了個白眼,對盛姿的表演給出了恰如其分的四字評價:矯揉造作!
盛姿并沒有吐槽多久,寥寥說了幾句就換了別的話題。
倒不是為了這一桌人的胃著想,主要是這次行動的精髓就是點到為止,能大約提醒尚銘一下,挈里可是帶著人來的就好。
如果說太多,尚銘再不愿意也會接一點茬,就分不出是否是他主動真心的了,也就失去了試探的用意。
“……今年小年和冬至趕到一起,可不是要忙壞了,論藍可以等到過了上元節再走,那幾天沒有宵禁,東西市燈火徹夜,熱鬧極了。”盛姿閑話家常。
“娘子既然這么說,那我自然少不得多待些日子。”挈里用心扮演著自己的角色,笑瞇瞇接話。
尚銘淡淡點頭,對這些廢話不感興趣,但忽然想起一事,隨口道:“我記得大娘子不是喜歡在冬至過生辰,這么說來就在最近了。”
挈里:??
盛姿:!!!
盛姿暗道一聲糊涂,這樣的事居然忘了和挈里說,若是穿幫了,不僅白費了她兩塊寶石,還可能被尚銘察覺。
好在挈里反應速度飛快:“可不是,生辰是大事,姿娘上一次不肯收我的那塊寶石,這一次可一定要收下!”
盛姿打了個哈哈,剛準備說點什么糊弄過去,就聽尚銘狀似不經意問到:“若是在京中過年,論藍可有想好怎么慰勞一下城郊兵馬?大娘子既說他們驍勇,那肯定不能薄待。”
挈里聽他說話心念又是一動,卻仍舊沒有頭緒,于是不動聲色含笑回他:“確實,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最是悍勇,這次跟著我一起來,自然要讓他們也感受一下容朝的新年是什么樣子。”
哈,果然問了!
盛姿心里一樂,就知道你肯定沒有準備好,這樣一來,這事可就十拿九穩了!
按說這事不算好猜,但也不算特別難猜。它也和世間所有的事一樣,就像雨落之前鳥雀低飛,哪怕隱秘也會有跡可循,只是需要一點想象的勇氣和對主事人的了解。
現在既然能確定這事,那這樣大的功勞和風波,足夠朝廷大換血一次,那她入朝為官也就不再是難于上青天了。
其實女子為官也并不是沒有先例,再加上她與啟斐的老交情,只要這次的事立了功,那她成為天子近臣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或是說,正因為她是女子,本就根系不穩,容易受到攻訐,自然要牢牢抱緊提拔她的人的大腿,那么天然地,她就會是啟斐最忠誠的擁躉。
盛姿一路腦洞開過去,幾乎已經能暢享到,多年后自己紫袍加身的,甚至三品以下官員見到她還要下拜的場景。
她可以傲然于朝堂,讓所有人仰望,哪怕背后偶爾有人嫉言妒語,當著她的面也還要討好賣乖。
將來史家文墨里,她不會遜于任何名臣,甚至就因為她是女子,還可以平添三分傲然。
想到這,盛姿眉毛挑了挑,眼角眉梢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半分喜色。
銀碳爆出噼啪的聲響,像是小朵慶功煙花提前燃放,盛姿此刻的心情正如緣路坊華美的廂房,同樣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