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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國使團到時已是傍晚,天邊紅霞映照,漫天緋色。
二皇子一群人站在城外涼亭中,遠遠看著一行人浩浩湯湯靠近。頂頭一個紅衣少年騎在棗紅的大馬上,身姿頎長。刀削斧鑿的輪廓,一雙眼睛亮若星辰。他下巴高傲地昂著,額間一抹金線繡睚眥圖案的抹額,俊逸非凡。
四公主墊起了腳尖:“哇……”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藥方見效快, 畢竟不是神藥。前幾日恢復(fù)迅猛,后期再服藥, 藥效便會慢慢緩和下來。太子病癥算輕的, 用了藥, 好得比一般人快許多。半個月的功夫, 他已經(jīng)能由人攙著出門走動了。府里人被清理了一大半, 整個院落都清凈起來。
周博雅端坐在他對面, 眼瞼低垂,正慢慢地為自己斟茶。
閻王殿里臨門一腳又拉回來,趙宥鳴如今的心境明澈了許多。往日看周博雅,他覺得哪兒哪兒都不順眼。可東陵城這幾個月下來,城中一切都是他頂著。花城東陵城兩頭跑,趙宥鳴如今看著姑祖母家這個表弟,突然就釋懷了。
周博雅優(yōu)秀, 甚至比他這個太子更優(yōu)秀, 他承認了。
“聽說你攜美同行?”心境開闊了, 趙宥鳴的笑容也真誠起來。周博雅從花城帶了個小姑娘回來, 福喜也跟他說了。不得不說, 仆似主人形,太子跟福喜想到一塊去。沒想到這個仙人表弟居然好童女。
因著這個愛好, 太子突然覺得周博雅有人氣多了。外貌再是不染凡塵, 內(nèi)里還是一個跟他一樣的大俗人。他好歹喜好正常, 周家表弟就古怪多了。
心里這么想, 太子看著周公子就更順眼了些。
周博雅聽他這般略帶親近的打趣, 詫異地揚眉看了他一眼。
趙宥鳴卻并不忌諱,直接敞亮地笑出來:“看來還是叫你給發(fā)現(xiàn)了。”
他一手拄著唇,低低地咳了兩下,又緩緩開口道,“往日孤確實有些看你不順眼。孤自幼被人稱贊天資聰穎,聽得多了難免會自負自傲。一直被贊聰穎無雙的人,某日驚覺自己并非最優(yōu)異。無論學(xué)什么,總是被人壓一頭。偏偏壓人一頭的那人自己還一副不屑輕松的姿態(tài),是個人都會覺得討厭。”
被茶苦到了心坎兒的周公子:“……”
“如你所覺,孤討厭你。”
趙宥鳴難得敞開心扉,似乎要把自己往日的憋屈全說給周公子聽:“你大約體會不到這種憤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學(xué)會,有的人只看一眼就會。竭盡全力去做一件事,有的人隨便擺弄幾下就會更好。你說誰能受得了?博雅啊博雅,孤忍你到今日可是嘔得心口都疼了。”
太子直剖心意,周博雅放下了杯盞,面無表情地聽著。
“不過過了今日,孤決定承認這個事實。”
其實沒什么不好意思,嫉妒就是嫉妒,不如別人就是不如別人。他堂堂太子之尊,難不成這點承認技不如人的胸襟都沒有?趙宥鳴笑了笑,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你也別寡著個臉,就是看你這神態(tài),也覺得十分討厭。”
周公子眼睫忍不住抽了下。
“殿下見笑了,”周公子淡淡道,“臣自小就是這神態(tài),改不了。”
“沒叫你改。”
趙宥鳴坐了一會兒,覺得不舒服,自己便扶著石桌站起了身。
來回踱了兩步,他慢慢走到?jīng)鐾み吷希魍狈降奶炜眨肮孪惹坝行┎怀墒欤傁胫率聽幍谝弧,F(xiàn)在已經(jīng)想通了,不管你多優(yōu)秀,只要孤還是儲君,你的能力便是孤的助力。既然是孤的,那自然越優(yōu)秀越好……”
說到這,他回頭笑,“傲氣一些也好,孤不必擔(dān)心你會被蠢貨招攬。”
這話說得實在,周公子忍不住也笑了。
他一笑,趙宥鳴笑得更開。君臣二人對視一眼,似乎親近了許多。
罷了,太子自己看開,于他于周家來說不算一件壞事。周家自從周太傅教導(dǎo)太子開始,便被默認劃到太子陣營。幾個皇子中,唯一叫人看得上的眼的,也就太子。周公子雖說沒投入太子麾下,實則也差不離。
東陵城的事兒告一段落,周公子便想著告辭。
荊州賑災(zāi)款貪污案只進行一半,太子如今恢復(fù)了,剩下的事務(wù)便不必他時刻盯著。與太子說了會兒話,周公子便提出了告辭。他在查案子這事兒太子心知肚明,沉吟片刻,點頭道:“剩下的事孤會處理,你且先走就是。”
至于時疫的功勞,將來論功行賞,等回了京城再說不遲。
周博雅手里的一杯茶喝了半天,還剩下一大半。他默默地將杯盞放到石桌,起身行了禮。得了太子應(yīng)允之后,轉(zhuǎn)身離開。
回了院子,天色已經(jīng)黑了。
案子拖了三個月,必須盡快結(jié)案才是。明早啟辰趕往花城,于是便立即吩咐下人。石嵐清風(fēng)常年跟在周博雅身邊走動,清楚他的習(xí)慣,立即下去準備。
這日夜里,周公子還是將小媳婦兒抱在懷里睡的。自從這丫頭被嚇著了之后,夜里總睡不安穩(wěn)。稍稍離了他懷抱就容易做噩夢,周老父親是既心疼又惱怒。心疼她被嚇得不輕,惱怒福喜那閹人行事惡毒。
出發(fā)回花城這日,又下起了雨。
荊州水患這半年來,百姓們都怕了下雨。不過好在這場雨沒下多久,馬車將將好到了花城城門口,雨便停了。
東陵城時疫被攻克之后,不必擔(dān)心時疫感染,花城這邊守衛(wèi)便松懈了起來。馬車進城,侍衛(wèi)只查了石嵐的腰牌,接過石嵐塞得荷包,連車廂里幾個人都沒看便放行了。馬車穿過街區(qū),慢悠悠地往先前那棟小宅子趕去。
幾日前,東陵城派人將方子貼到了花城的公告欄,花城如今又恢復(fù)了繁榮。
離開了東陵城的太子府邸,沒了殺人見血的陰影,郭滿漸漸從蔫巴巴的狀態(tài)中脫離,又恢復(fù)元氣。下人們正一樣一樣往下搬東西,郭滿跟周公子兩人坐在車中等。周公子手捧著卷宗安靜地看,閑得無聊,郭滿就又想招惹他了。
“夫君,夫君……”
“嗯?”周公子正看得認真,聽到郭滿喊他,頭也沒抬便應(yīng)了聲。
他這個反應(yīng)就不好玩了。郭滿于是人湊過去,兩胳膊搭在周公子對面的桌案上。周公子的眼睛卻跟黏在書頁上,連分一眼給她的功夫都沒有。郭滿于是開口催促道:“夫君你別光‘嗯’啊,你且抬頭,快看看妾身。”
周公子不明所以,眼睛從卷宗上挪開。
“你看看,你湊近一點看。”
看什么?周公子不解。聽她著急,于是順著她的意思看向她。
郭滿瞪大了眼睛,眼睛直勾勾地回視著他。見他眼睛左移右移的不靠近,特意將自己的臉湊得更近。周公子一看她這架勢,立即想到郭滿曾經(jīng)的偷襲之舉。他警惕地挪開一掌遠,斜了眼睛盯著郭滿的眼睛。
郭滿狠狠瞪他,周公子尷尬。
她問他:“夫君有沒有覺得,妾身的眼睛今日特別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