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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蘅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了殷氏的發髻,狠狠地將她扯倒在濕地上!殷氏吃痛,尖聲叫起來。九蘅一向溫順忍讓的眼中,燃起兇狠的火光,如一頭暴怒的小野獸,騎在殷氏的身上,抓著殷氏的頭發拼命撕打!
殷氏平日嬌生慣養,何曾受過這等毆打?只顧得哭叫得如殺豬一般。
驚得呆住的兩個丫鬟終于反應過來,急忙扔了手中的燈籠和傘,上前對著她又是抽打,又是拉扯,無奈情緒失控的九蘅力氣大得驚人,咬著牙將壓在底下的殷氏一巴掌又一巴掌地甩,兩個丫鬟怎么拉也拉不開,急得高聲喊人。
護院的家丁聞聲趕來,才將九蘅從殷氏身上拉開。被打懵的殷氏回過神來,坐在地上大哭大罵:“這小浪貨瘋了!打死她,往死里打!”
家丁們就地將九蘅按倒,一棍一棍抽打在她的背上。九蘅心中膨脹的怒氣似乎抵住了棒打帶來的痛苦,咬著牙一聲不吭,盡力地揚起臉,用仇視的目光死死盯著頭發散亂、潑婦一般哭罵的殷氏。
就在這里以兇狠的模樣死去吧,化作一只厲鬼釘在殷氏的眼里,讓殷氏生不安生,死不安寧!
殷氏突然有片刻的慌張。她的哭鬧停歇了一會,目光望向幾步遠的小屋子黑洞洞的窗口,那是“那個女人”居住過的下人房。這個一向溫順的女孩突然變了個人一般,難道是“那個女人”不散的陰魂附到了女孩的身上,尋仇來了?……這個念頭一冒上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臉色都白了。
第2章 毫無人性的家法
殷氏剛剛升起的不安頓時煙消云散,指著方老爺厲聲斥道:“你看看你的好女兒!我辛苦撫養她十七年,她非但沒有半分感恩,居然還動手打我!”
正在棒打九蘅的家丁手中的棍棒暫時停下了,小心觀察著方老爺的臉色。大小姐再怎么不吃香,也是方老爺的親生女兒不是?
九蘅的目光轉到父親的臉上,心中并沒有升起半點求救的希望,瞳中的火焰泯滅了下去,變成一潭死水,嘴角泛起一絲嘲諷的笑。她笑那執棒的家丁還是太天真,以為父親會對她心有憐惜。
方家是做絲棉生意的,主供雷夏國的軍隊使用,能占住這個人人垂涎的生意渠道,殷氏那在朝為官的父親功不可沒,因此方老爺對殷氏的行為一向縱容。
方老爺聽了殷氏的哭訴,果然勃然大怒。指著九蘅怒道:“打,給我狠狠地打這個不仁不義的東西!”
猶豫了片刻的板子再次落下,背部的衣裳滲出血色。九蘅咬著牙忍耐,依舊是一聲不吭。
在殷氏的眼中,九蘅無疑是眼中釘,肉中刺。而她一直清楚,殷氏的狠毒與父親相比算不了什么。殷氏對她再狠,只是嫉恨她的生母罷了。這個人,卻是與她血脈相連的父親啊。
強暴府中丫鬟,致其兩次懷孕生子,又放任他人欺侮這個丫鬟,對最終的虐殺罪行也視若無睹。他才是罪魁禍首,他才是真正的狠毒啊。
這便是豪門大戶方府的作為。這個世界怕是已經爛得千瘡百孔了吧,這樣歹毒骯臟的世界,上天為何不來一場毀天滅地的洪水,將它清洗得干干凈凈呢?
她睜大眼睛看著父親,嘴角浮起一個嘲諷的笑。
殷氏也看到了這個笑,脊背森森掠過寒意,一時間從這女孩的臉上,竟看到了當年蘭倚的影子。殷氏突然覺得這個女孩不能再留著了,臉上掠過摻雜了恐懼和狠絕的神情。
她對著方老爺,用尖利到嘶啞的聲音道:“老爺!你今日若不重罰這個丫頭,我也沒有臉面在這個家待下去了!”
方老爺立刻彎腰扶著殷氏的手臂溫聲安撫:“夫人莫要說這等氣話……”
“我沒有說氣話!一個下賤蕩婦生的丫頭如此折辱我,你若今天不做個正當決斷,便休了我讓我回家跟我父母過去!”
方老爺聽了這話,頓時嚇得要跪——若是跟岳丈家翻了臉,他的前途立馬要毀啊!急忙拉著殷氏的手安慰,卻被殷氏一把甩開。
卻聽那正在挨著棍責的九蘅咬著牙冷笑起來:“誰是蕩婦?你才是蕩婦!你與管家的茍且,我可是親眼看見的!”
殷氏的臉刷地變得雪白。殷氏與管家的不清不楚早已暗暗風傳,如今被當眾講出來,氣氛頓時尷尬。大家都看著方老爺的臉色。殷氏慌張之下竟啞口無言,惴惴地瞄著方老爺。方老爺的臉色何止雪白,簡直白里透青。
然而大家伙萬萬料不到,他并沒有朝著殷氏發難,而是上前一步,一腳踩在九蘅的臉上,將她的嘴碾進泥土,厲聲喝道:“信口呲黃!你母親辛苦撫養你,你不知感恩,竟以如此污名毀你母親名聲,無孝無德,死不足惜!”
殷氏原本緊張的神色一松,揚了揚下巴,嘴角一絲得意的笑一現即隱,神色一變,哭天搶地,聲嘶力竭:“老爺!你若不為我主持公道,我便不活了!”
方老爺道:“夫人放心,我必對這個白眼狼重罰!”對著家丁下令:“拖下去關好了!明日召集族中老人商議,必要對這大逆不道的東西……施行家法!”最后四個字從他的牙縫里迸出,透著陰狠和絕情。
九蘅苦笑不已。這樁見不得人的丑事,原來最想隱瞞的,不是殷氏,而是父親。
早就知道父親懦弱,沒想到懦弱到這個地步。在他的心目中方家生意比什么都重要,綠帽子可以戴,女兒可以死。九蘅的咽喉里泛起血腥的味道,心中充斥著對一切的厭棄。
不久之后,半死不活的九蘅被丟進一間小屋,門從外面沉重地鎖上。這里本是方府專門用來關押犯錯的下人的地方,但是,大小姐九蘅可不是第一次被關在這里了。家丁大概是估計她沒有力氣逃跑了,也就沒用繩子將她捆上,只在門上落了鎖。
她在冰冷的地上伏了許久,一個詞跳到她木然而蒼白的腦海中。
家法。
方家的“家法”,嚴苛到失去人性——犯了大錯的人,要被挑斷手腳筋。被執行家法者,輕者殘疾一世,重者在受刑后再慢慢折磨致死。那大概是世上最可怕的刑罰。
與殷氏的正面沖突和撕打時,心中充斥著毀天滅地的憤怒,但求一死。可是此時靜下來,想到那可怕的“家法”,她又有些后悔。心被恐懼感攜住,打了個寒顫。
死倒好說,那死前所受的痛苦,比死亡可怖百倍。她的生母就是死于“家法”,她也要重蹈覆轍嗎?寒冷從內心透進骨縫,她抱著膝蓋蜷成一團,也忍不住渾身發抖。
窗欞間忽然冒出一張十歲男孩子的小臉。他扒在窗臺上往里面望,因為太暗看不清楚,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姐姐?”
這孩子是九蘅的弟弟方仕良,她同父同母的親弟弟,小她六歲,生著一雙墨染般的瞳仁。想來是天氣不好,外面也沒人看守,就讓他鉆空子過來了。
雖都不是親生,可是殷氏對待仕良比起她來是天壤之別。畢竟方家的萬貫家業將來是要男孩子來繼承的,殷氏將來老了,也是要依靠仕良的。
九蘅待這個弟弟一向疏冷,甚至是有些恨的。殷氏總說她是嫉妒弟弟。其實不是的。她是真的恨。仕良的出世,將他們的生母推上了死路。
她也知道那不是仕良的錯。誰都無法決定自己的出生。可是還是對他愛不起來。這個孩子的出生,背負著太多血淚。
仕良對一切過往渾然不知,更不知生母另有其人。雖被姐姐排斥,卻總是找機會親近她,百折不撓。此時,又趴在窗上“姐姐、姐姐”叫個不停。
“別吵。”九蘅冷冷開了口。
“嚇死我了。”仕良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被他們打死了。”
九蘅在黑暗里凄然笑了一下:“現在沒死,離死也不遠了。”
仕良驚恐道:“不會的,父親不會真的殺你的。他只是嚇唬你。”
她呵呵一笑,沒有作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