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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數時候他會自言自語,幻想有人來救他:“要是有人救我出去,我愿當牛做馬結草銜環。”
“不救我,殺了我也行。”
但更多時候,他會反復用唇齒咀嚼一個個仇人的名字,樂此不疲的為他們設計死法。
“我若爬出去,必定殺盡世人。”
*
從無回崖底爬上來那一日,慕從云看見了一個完整的、惡意毫無遮掩的酆都鬼王。
嶙峋的骨披上灼眼紅袍,手指舒張之間無數濃黑的蝕霧傾瀉而出。比南槐鎮初遇那次更加邪異、張狂。
他踐行了在崖底的諾言,殷秉衡,陰驕,陰雪,陰識……以及無數同族,按照他設計的死法,盡數慘死在他手中。
天外天尸骨堆積,血流成河。
而沈棄穿著金紅龍血染透的紅袍,前往西境。
當年的護心麟被融入了十方大陣,如今,他則親手將之取了回來。
失去火精的十方結界如預料一般崩毀。
西境宗門前赴后繼地設法補陣,沈棄頭也不回地離開。
慕從云看著他如同一縷游魂一樣飄蕩在世間,沒有落處。
他有通天的能力,卻從不向任何一個求救的人伸出援手,反而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們在絕境之中痛哭哀嚎,樂此不疲。
短短時間內,西境生靈涂炭,而沈棄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似乎在尋找著什么。
慕從云沒用太久就知道他在找什么了。
——他在找一個女人。
對方護著兩個孩子在異變怪物的包圍下倉皇逃命,在他們身后,中年修士千瘡百孔的身體轉瞬被怪物們撕碎。
沈棄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
女人修為不高,在怪物的圍追堵截下很快便難以支撐,尋到了破綻的怪物們頓時如蝗蟲涌上來,女人只能絕望地將兩個年幼的孩子護在懷中——
沈棄適時出了手。
他將怪物擋在結界之外,在女人劫后余生的道謝中問:“你不認識我?”
“你還記得自己還有一個孩子嗎?”
女人臉上的歡喜變得僵硬起來,眼神閃躲,表情支吾。
沈棄并不意外的樣子:“你忘記了。”
女人囁嚅著解釋:“我記得,但是都這么多年了……看你現在這樣,應該過得很好。”
沈棄點頭贊同:“確實過得很好。”
他松開了扶著女人的手,結界也隨之消弭。在女人驚恐的眼神里,他朝對方笑了下,輕聲說:“你們看起來也過得也不錯。”
失去結界阻擋的怪物們蜂擁而上,眨眼間將女人和兩個孩子淹沒。
沈棄神色懨懨從袖中拿出帕子,仔細擦干凈手上沾染的血污后,將那條變臟的帕子扔進了怪物堆里。
*
從沈棄的記憶里,慕從云看到了西境的覆滅。
從未設想過的未來猝不及防在面前展開,他用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沈棄竟然和他一樣,都是重活了一世。
所以在沈棄的記憶里,他們沒有在南槐鎮相遇。
因為在命運的岔路口,少年走上了另一條路。
等他們各自繞了一大圈再相遇時,一個是從無回崖底爬上來復仇的惡鬼;一個是修煉未成、初生靈智的桃樹。
——在沈棄遇見那株桃樹的瞬間,慕從云就如同醍醐灌頂一般了悟了所有因果。
命運之網在他面前徐徐鋪開。
沈棄彎腰將被桃樹苦苦護著的小蛇捏起來細細打量,語氣聽不出是欣喜還是不快:“這么個丑東西,竟然也有人愿意護著,你倒是好運氣。”
桃樹見狀微微搖晃樹枝,凋零的桃花飄落一地,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了沈棄手背上。
沈棄拈起那片花瓣,神色奇異:“所有人都忙著逃命,你為何費力護著他?”
桃樹懵懂答:“它常常來看我,應當算是我的朋友。”
沈棄嗤笑一聲。
他將掙扎的小蛇扔回去,隨手折了一根桃枝,表情嫌棄:“礙眼。”
桃樹和小蛇隨著話落,一道消失在面前。
沈棄將桃枝置于鼻下嗅了嗅,隨手將之插在發髻間,繼續自己的旅途。
慕從云跟在他身側,不由回頭,卻看到了那株桃樹的終點——
它被送到了另一個世界,化身為人,跌跌撞撞地摸索長大。二十余年后,因果之線牽動,他從另一個世界歸來,成了破廟里瀕死的小乞兒。恰逢謝辭風游歷經過,見之可憐,收其為徒,取名慕從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