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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開門,箱子。橫飛的快遞與時間賽跑,越是臨近一年忙碌將休止時,越是接二連叁地沖入家門。簽收得多了,連混面熟的快遞員也禁不住多嘴打聽,一家子莫不是出了哪位大老板,把奢侈品當年貨往家里搬?父母擺手打個哈哈對付過去,回頭將視線齊刷刷地對準那個不發一語的女兒。
成欣的指甲尖摳進掌心,整個肩膀都繃得筆直。開始她還能胡扯些個理由,這兒的那兒的朋友;可接下來父母也稀里糊涂地成了收件人,隔兩天就被打電話通知新包裹,衣服、首飾、皮具、家居品,家里沒有收納這些昂貴之物的地方,大部分只好拆也不拆,原模原樣地堆在客廳一角。家里的氛圍隨著這些東西的紛至沓來而愈發古怪,悶得好似一場要下不下的雷雨,大約連最小的弟弟都有所察覺,這幾天總要跑去外頭玩兒。
年前頭一天,忽有客人來訪,跟父親簡坐閑聊,拜個早年。轉眼瞧見成欣,來客笑道:“你這閨女好事將近?我看你這兒禮品不少,是女婿上門孝敬了?”父親臉色一變,趕忙澄清道自家還是黃花閨女,還指著親朋說媒哩!待送走客人,擺出嚴峻神情的男人眉峰緊皺,踱步到餐桌旁,坐下叫成欣過來。
他用狐疑的目光打量女兒,沉吟片刻才徐徐開口:“這些東西,到底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成欣大約也看出了意味,可是該如何解釋,一場報復、一種警告的方式竟是送來價值不菲的禮物?她只能給出一如既往的答復:“就是朋友。”
“還不說實話。”父親仿佛從鼻息哼出一聲,語氣沉出一貫的冷硬威嚴,“一走大半年也不知道給家里打個電話,回來還藏著掖著事兒,就你鬧得人不得安寧!”
“有什么事兒不能好好說?”
成欣垂下眼睛,唯有沉默。她記憶中如此這般的場面一定比他印象里的多,她能看到驚懼大哭的自己,反復道歉的自己,邊流淚邊說掏心窩子話的自己,她們排成隊,最盡頭是無言端坐的自己。說話簡單,說話好難,說話的結果要自己承擔。
有好多、好多半截子話,被生生咬碎吞進肚里,她打撈不出殘片了,沒有人記念不曾被講述的它們。
父親仍在追問:“你在外面惹了什么亂子?都要把全家都拖下水了,我還能不知道個前因后果?”
成欣仍不看他:“沒事,您不用管了,我會處理好的。”瞧她一副不進油鹽的模樣,嚴厲的父親啪地一拍桌子:“我問你是擔心你,你還給我甩臉子?”
他是擔心她,他當然擔心她,她相信他這一份心意作不了假,哪怕是現在,她也能回想起兒時父女二人相依為命的時光——可事就怪在這里!他關懷她,但他的關懷也就這樣了。也許自被前任妻子背叛那刻起,他對她的責任就不再是本分,他憑情分把她養到這么大,情分也就這樣了。
成欣一時心尖生寒,她感到難以自抑的難過,難過舊日,難過眼前,難過親情本身,難過人心生發的“情”之一字。她強忍著哽咽低聲說:“……不勞你操心了。”
父親的嗓門一下子拔高:“好、好!你有本事,你有能耐!我本來不想講這話的,但到現在紙包不住火,沒想到你還能嘴硬!”
他掃射過來的眼神像是審訊室的白熾燈,直白而凌厲:“告訴我,你在外面都跟什么不叁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成欣怔愣了一瞬,驀地抬頭看他。她的反應被他當做把柄抓住,語調陡然激動起來:“上次你阿姨說瞧見你坐了豪車走,我還只當笑話聽……沒想到你是早跟人家廝混去了!”
“我是不是從小就教你潔身自好?”他的嘴角把面頰拉出縱深的溝壑,手指向那堆高檔禮盒時帶著顯而易見的鄙夷,“你收受了人家多少財物,還故意讓人炫耀到家里來?”
“想憑這就在家里橫著走,哼,我告訴你那些東西是真是假都不好說,指不定都不值幾個錢,你就這么急著上趕子?給你找的好親事你不要,轉頭就干出這么恬不知恥的事,你將來要是被夫家趕出來,我可沒臉替你兜底,我們家一清二白,攀不上你的高枝!”
上了年紀的男人滔滔不絕,手舞足蹈,他已經很久沒有像這般發怒過、發泄過,以至于平日里隱忍的諸多不順心緒,此刻也裹挾著呵斥從胸腔里一瀉而出。可他終究是老了。吼到最高處,嗓音突然裂開,像是破鑼被猛敲了一下,嗆得他吭哧吭哧地咳嗽。就在他駝著背撈水杯時,聽見女兒笑了一聲。
“是啊……你說的沒錯,”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細鐵絲般輕而不斷,字字清晰,“我又讓你失望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外面做什么嗎?話講敞亮點,我給人當情婦去了。對方別的沒什么,就是有錢,寄過來的東西都是我刷卡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