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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哲元五十左右年紀,身體已經有些發福,穿著一套典型的老財裝,端著個茶杯坐在太師椅上,一副敦厚長者的風范。在他下手,坐著三人,兩個和他年紀差不多大,還有一人則三十歲左右的樣子。
到了門口郭彪先走一步,對宋一陣耳語。宋抬起頭來,目光掃向門口的歐陽云,認真看了兩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宋哲元這次被免職,主要是因為日本在東北的特務頭子土肥原賢二一手策劃的“張北事件”。說到土肥原其人,對中國抗日史有所了解的都不會感到陌生,“偽滿洲”政權正是此人一手策劃。其人在1933年再度擔任沈陽特務機關長以后,便開始謀劃“華北自治運動”,于5月30日也就是歐陽云和楚天歌殺死兩漢奸社長的前天,策劃了“張北事件”,然后向冀察當局施加壓力,逼迫察哈爾省民政廳廳長秦德純與之簽訂《秦土協定》。要求29軍向日軍道歉,撤換與該事件有關的軍官;國民黨必須停止在察哈爾的一切活動;成立察東非武裝區,第29軍從該地區全部撤退;取締察哈爾省的排日機關及排日活動;撤換宋哲元的察哈爾省主席職務;協助日軍建立各種軍事設置等。
結果,29軍和宋哲元成了“張北事件”的最終受害者。
歷史上,宋被解職和《秦土協定》的簽訂都是發生在六月份的事情,現在等于提前了一個月,其中,歐陽云和楚天歌這對“抗日雙雄”顯然出力不少,他們一手制造的“四二六慘案”把日本人徹底激怒了,結果,老蔣為了平息日本人的怒火,竟然在“張北事件”發生一天之后就免去了宋的行政職務。
宋哲元老于世故,自然明白其中的關系,所以對歐陽云和楚天歌兩位不免有些意見——在他看來,這兩個后生做人不厚道啊,他們圖一時之快逞了英雄,結果卻要他去收拾爛攤子、背黑鍋。天津這地,現在表面上看起來還是中國人占著,但實則上自《塘沽協定》之后,就是中日共管了。日本人那里,歐陽云這號人肯定是掛了號的,這個時候他還敢來天津,宋哲元不知道是該佩服對方的勇氣還是該笑他愚蠢。他不免心想:還是年輕好啊,血熱熱的,可以快意恩仇,哪像自己,做什么都得考慮后果,考慮29軍這么一大家子。
如果他知道“河北事件”也是門口這年輕人做的,不知道又有怎樣的感慨。
宋哲元不會出賣抗日英雄,他自己就是嘛,但是,他現在也不想惹麻煩上身——日本人正虎視眈眈的盯著他呢,這不,今天就派來了三條狼狗。“讓他走吧,就說我不想見他。”宋才給郭彪下達這個指示,歐陽云已經大步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看著他大聲說:“這位就是名震中外、一心為國抵御外侮、在長城制造了讓日本人如喪考妣的‘喜峰口’慘案的宋哲元宋將軍吧?”他這番話可夠長的,難得的是表達了一個意思竟然沒有重復,這長長的一溜話說完,他已經走到宋的面前,站住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對方,嘴上繼續著:“在美國大家都傳說您乃岳武穆再世,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然后,“啪”的一聲立正,敬禮,用更響亮的聲音說:“晚輩歐陽云向偶像宋軍長敬禮!”
歐陽云這番用心真夠良苦的,岳武穆、偶像都請出來了——
某子有個比喻:當官的官位和其城府是成正比的,這句話算不得真理但也絕對不是謬論。宋哲元身為一軍之長,統領著幾萬大軍,那城府自然是海一樣的深。他能在漢奸叢中悠然自得,也能反饋出這一點。縱然如此,面對歐陽云這番阿諛拍馬,宋軍長還是悚然動容。
自喜峰口大捷后,宋軍長作為一代抗日名將早就名聲在外,夸耀之詞早將他的耳朵磨出老繭來了。按常理說,他對于這等詞句是具備相當的免疫力的。
不過,再想想,喜峰口大捷過去快兩年了,這兩年里,昔日的榮光已經漸漸黯淡。同時,29軍因為和日本強盜搭界、又不是老蔣嫡系,宋軍長夾縫里討生活,過得相當不易。特別被免職以后,他胸中一股怨氣簡直快直沖霄漢了!乃至這幾天晚上做夢,喜峰口大捷動不動就冒出來了。
阿諛拍馬人人都會,比如說今天坐在這里的三個漢奸,就都是此中高手。但是他們和歐陽云是不能比的。他們是誰?漢奸啊!過街老鼠的那種;歐陽云是誰?現時名號正響遍全國的抗日雙雄之一啊!
況且,歐陽云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表現得極其誠摯,一副出自肺腑的樣子——這是當然,準備一晚上了,達不到這水平那趕緊自裁“穿越者”這身份吧!穿越者哪個不是能得奧斯卡小金人的實力派演員?!
歐陽云已經決定豁出去了,陳少華那條路基本上斷了,那么,宋哲元這邊絕對不能出任何問題——他現在算是超常發揮了。
第21章 蒼蠅拍子拍蒼蠅
天津宋公寓所大廳,宋哲元對歐陽云這個美國回來的“晚輩”好感大增。“岳武穆再世”——好大頂帽子,宋公摸摸自己的腦袋,有想偷笑的感覺,“這個,你就是在北平血洗日本黑龍會的歐陽云?”
“正是晚輩。”
歐陽云這三個字一出現在這里,三個漢奸就有些坐不住了——如果把他們比作蒼蠅的話,那么“歐陽云”確實當得起蒼蠅拍子這個角色,當然,前提是得讓他們知道“河北事件”就是眼前這個小年輕伙同楚天歌做的,而且對那兩個漢奸社長執行死刑的正是此人。很可惜的是,三個大小漢奸并不知道這些,所以,他們現在的心情是另外一種急切——如果把這個消息給主子送過去,那就是大功一件啊!其中一個老小子夠奸,立時激動的站了起來,一開口就語帶玄機:“恭喜宋公,皇軍現在正在懸賞捉拿此人,您要是——”
“放肆!”宋哲元才聽得眉頭一皺,郭彪已經吼了起來:“黃揦子,你把我們軍座當什么人了?歐陽云、楚天歌兩位義士殺日本鬼子,那是為國除害,是中國人都拍手叫好,怎么?你以為我們軍座也會像你們一樣沒志氣?丟祖宗的臉?!”
“黃揦子”正是黃姓漢奸的綽號,這老小子在天津仗著有日本主子撐腰,向來也是囂張跋扈慣了的,但在這里,卻只有忍氣吞聲的份,立刻氣得臉色發青,強詞奪理說:“你個軍漢懂得什么?宋軍長是要和皇軍合作,在察哈爾成立自治區的!”老小子氣糊涂了,口不擇言之下,將老底都漏了。
且不說宋哲元是不是真有這心思,就是真有,現在也得立刻表態撇明了。歐陽云和郭彪都不是傻子,兩人之前的話都留著機關呢。歐陽云看了看郭彪,對他更加高看一眼:他剛才的話,明著是借機吐露了自己的心聲,實則上卻將了宋一軍。宋哲元城府海一樣深,眼光自然也毒的很,對這些小機關一目了然,所以,他雖然有些責怪的瞪了郭彪一眼,接下來卻不得不仗義直言了:“黃河相,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什么時候說過要和日本人合作了?哼,看你是以前舊識,這才容你到府上來敘舊,你倒好,竟敢當面潑我污水?怎么?當我宋某好欺負么?!”
黃揦子話一出口就后悔了,現在見宋動了真怒,想起此人昔日的一些手段,嚇得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說:“宋公莫怪,河相孟浪了,恩,在下先告退了。”說完朝其他兩人使個眼色,便要離開。
歐陽云眉頭微皺,看了看宋哲元,可巧,宋哲元也正看這他,目光相遇,后者微微一笑。他一省,朝那三個漢奸大喊一聲:“三位慢走。”目光在三人臉上打著轉,笑著問:“你們知不知道胡恩溥、白逾恒為什么沒有被砍腦袋?”
這問題很突兀,三個漢奸卻聽得大驚,宋哲元和郭彪對視一眼,眼中是同樣的疑問:莫非,河北事件也是他們做的?
歐陽云笑容欲發燦爛,兩排潔白的牙齒都露了出來,只是落在黃揦子三人眼中,卻有種陰森森的感覺。他笑著說:“因為他們雖然是漢奸,但畢竟還是中國人,所以他們的家人才沒有事,本人也沒掉腦袋!否則,很難說‘河北事件’會不會又是個慘案!”
話說到這份上,意思實在明顯了,等于承認胡恩溥、白逾恒就是被他們殺死的。這一下,歐陽云蒼蠅拍子的身份算是坐實了。那三個漢奸,也一下子變成了名副其實的蒼蠅——漢奸之所以會成為漢奸,蓋因為他們比一般人怕死,同時,還比一般人聰明——雖然盡是些小聰明。三只剛才還圍著宋哲元嗡嗡叫的蒼蠅,以黃揦子為首,立刻聽出了歐陽云的話外之音,馬上股栗著表態:“宋公、歐陽先生,我們今天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看見。”
歐陽云笑笑:“很好,看見了也忘掉吧。外人都以為我們只有兩個人,實則上呢,呵呵。”他看向宋哲元,說:“宋公,您放心,歐陽來您府里沒有避難的意思,如果誰敢污蔑您收容殺人犯,呵呵,我敢保證,不出十天,某些人全家都會死光光!”
這話說得很狂妄——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三個漢奸莫名的心里一寒,脖子上涼颼颼的,但是還沒有完。
在他們心中和日本人很曖昧的宋公冷冷地說:“歐陽先生,你這話說得可不地道,怎么?抗日雙雄到了宋某這里,29軍如果連你們的安全都保證不了?那怎對得起全國人民贈送的‘抗日先鋒’這個名號?哼,當老子在喜峰口砍那些鬼子是鬧著玩的?你放心好了,今天在這里的都是好朋友,沒人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否則,哼,29軍的大刀片子可沒生銹!”提起喜峰口,他想起歐陽云之前說的話,好奇心起,問:“對了,喜峰口慘案是什么?”
宋哲元這番話講出來,三個漢奸只覺得脖子上更涼了,29軍的大刀片子,那可是連日本人看見都膽寒的兇器,如果架到他們脖子上——三人不敢想了,急忙拱手告辭,宋府是一刻也不敢再呆下去了。臨走,一再聲明:宋公、歐陽好漢請放心,今天我們沒來過宋府。
歐陽云樂了,宋哲元比歷史書上記載的敢擔當得多了,而且,聽得出來他是真正想做個“再世岳武穆”的。笑著,他說:“在北平我們只砍了日本人二十六口腦袋,結果就成了慘案,您老人家在喜峰口砍了多少日本鬼子的腦袋?那豈不是比‘慘案’還慘的‘慘案’?”
宋哲元想了想,大樂,朝三個漢奸揮了揮手,說:“小伙子,帳不能這么算的吧?我們那是打仗,情勢不一樣的。”
“宋公謙虛了,在日本人看來,差不多的吧?貌似日本鬼子侵略中國這么久了,吃虧最大的一次就在喜峰口——”
宋哲元淡淡的笑笑,心里也甚是自豪,擺擺手說:“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你也許還不知道,如今,我可是賦閑在家。”
賦閑?你不還是29軍軍長嗎?歐陽云心中想著,面上做出痛心的樣子說:“您的事我聽說了,說實在的,我很為您感到不平。”
“哦?”宋哲元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好奇心越發重了——這個小年輕,他又懂得什么?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所謂的‘張北事件’說到底就是日本人的無理挑釁,是某些人忍讓、縱容出來的結果,您的處理并沒有問題。但是,您的苦心并沒有得到某人的理解。某些人一心只想著坐穩自己的江山,卻不把國家的前途、民族的存亡放在心上——”
“等等——”宋哲元叫停了他,話說到這個份上,那個某些人已經躍然紙上,只要不是政治白癡,都知道指的是誰。宋開始懷疑歐陽云的身份,看著他的目光有些變了,瞬間從一只慈祥的老貓變成了一頭兇猛的獅子,厲聲問:“你究竟是什么人?想干什么?郭彪,去門口守著,誰也別放進來。”
郭彪狐疑的看了歐陽云一眼,到門口去了,也不禁想:這個歐陽云,究竟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歐陽云微微笑著:“中國人啊?想抗日救國而已,宋公,您以為我是什么人?”
宋冷冷的說:“年輕人,大話誰都會說,但是如果你想替什么人或者什么勢力做說客的話,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說客?”歐陽云叫起撞天屈來,苦笑:“宋公,您太抬舉我了,我之所以來找您,只是不忍心看著偶像還有自己敬愛的29軍變成犧牲品罷了。”
宋哲元擰起了眉頭,語氣越發冷了:“什么犧牲品,你再亂說,我只好下令送客了。”
歐陽云眼睛瞪了起來,很激動的樣子,大聲說:“難道不是嗎?29軍這么好的一支部隊,只因為不是某些人的嫡系,從組建至今,受的委屈還少嗎?且別說前些年客居山西,就是在察哈爾,國民政府又給過你們什么支持?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世上哪有這么便宜的事?!這是宋公您這領導有魅力,能夠震懾得住下面,不然,換一個軍長的話,我想29軍早成散兵流匪、一盤散沙了。29軍夾在國軍和日軍之間,既要防御日寇力保國土不失,又要順著某人的意思,不激怒日本人——現在可好,姓何的又開始和日本人談判了,難保不會再弄個《塘沽協定》出來,如果真是這樣,宋公,您以為察哈爾還能成為一塊凈土嗎?”
宋哲元看著他,眼里犀利的一面漸漸黯淡下去,漸漸被一股復雜的情緒替代——不管這個年輕人是誰,背后又有什么勢力,但有一點可以斷定,他對局勢的分析和對29軍處境的了解都夠透徹。正如他所說,29軍夾在國民政府和日本人之間,雖然名義上屬于國軍,但是卻什么時候得過國軍的待遇。本來,以為有了一塊地盤,可以休養生息一番,也能壯大些實力,可是到頭來卻成了一枚棋子,而且是極尷尬的孤子。何應欽和日本人的談判,已經有消息放出來了,估計要將中央軍全數撤出河北,到那個時候,29軍就得獨自面對華北地區的日軍——察哈爾就這么大個地方,又窮山惡水的……他不敢想了,低聲問:“小伙子,你來就為和我說這些?”
歐陽云見他轉變了語氣,心說有戲,趕緊借坡下驢,說:“當然不是,歐陽此來有兩個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