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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何時醒了,一旁的少女扶著他緩緩起身。
他壓下呼吸里的喘息,用力抵了一下床邊,慢慢地站直,“金吾衛敢如此示威,不只是虛張聲勢……你未必能順利入宮。”
他望過來,“如珩,我去。我身為儲君,無人敢攔我。”
謝珩緩緩地搖頭,“無恙,你身上還有傷。”
他怔了下,小皇侄倔強地望著他,一言不發,眼神固執。
“無恙,我真受不了你這副性子。”謝珩笑了聲,走過去,抬手在小皇侄的肩上一按。
他稍稍用了點力道,小皇侄猝不及防,一個沒站穩,重重跌回床上,一邊低低地咳嗽著,一邊抬起眸看向他,似乎有點生氣了。
謝珩又笑了聲,“行了。你好好睡覺吧。我這一趟是入宮面圣,你弄得簡直像生離死別。”
“雖然你從不叫我皇叔,但我畢竟是你的長輩。”他又道,“你父皇是我兄長,我對他足夠了解,知道如何勸他。這一趟入宮,必定是我去。”
他轉身推門,接過一盞御賜金蓮燈,攏了攏大袖,走上候在府前的馬車。
車轱轆軋過青石磚路,漸漸消失在長街轉角。
王府內陷入岑寂,庭中刻漏滴答,一聲聲響在石階前。
燈火搖曳的內室里,謝無恙昏昏沉沉地睡去,姜葵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謝瑗坐在書案前,幾次提筆卻難以落字,站起來在室內來回踱步,不安地等待著消息。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門外匆匆走來一名從人,往里面遞進一頁信箋,“太子殿下……凌大人設法送了急信過來!”
姜葵走去接了信,送到謝無恙手里。謝無恙撐著半邊身體坐起,借著一盞燭燈的光,展開這張壓皺的信箋。
“攔住如珩……”他低咳著說,“入宮的路上設了埋伏……”
他抵了一下床邊,試著站起身,忽然往前一跌,靠在身邊少女的懷里,頭稍稍偏向一側,重又沉沉昏睡過去。
“我去。”謝瑗低聲說。
話音未落,她已經推門出去,一角宮裙消失在門邊。
東方亮起一抹晨曦,仿佛燒紅了半邊天穹。長而筆直的宮道上,她從馬車里躍下來,迎著天光奔跑著去找那個人。
“如珩!”她大聲喊。
那個人提著一盞金蓮燈,在宮道盡頭回過頭來。
下一瞬,一枚箭矢刺破清晨的風,穿透了他的喉嚨。
那個瞬間一切都變得緩慢而寂靜。蓮燈墜落,衣袂蹁躚,那道影子無聲地跌倒在血泊里,琳瑯的美玉斷了線般砸在宮道上,叮叮當當碎了一地。
她拼命沖過去,半跪在他的身邊,伸手去捂他的傷口。他已經無法說話了,只能用盡最后的力氣,以掌心輕輕抵了一下她的額頭。
然后那只手無聲地垂落。
無邊的風在寂靜中汩汩地涌來,時間一下子吹回到很多年前,她還是一個很小的孩子,為了捉一只小雀兒穿出密林,在宮道上撞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抬了下手,托住她的額頭。
風里玉石相擊的聲音瑯瑯作響。
他問:誰教的你?
是你。
她很慢地松開手,提起那盞染血的金蓮燈,走過長長的宮道,踩上遍地流光的漢白玉階,一步一步,行至巍峨的太極宮前,跪在朱紅的大門前。
“父皇……”她叩拜,“兒臣求見。”
宮門不開。
一陣又一陣的風穿堂而來,穿堂而過,吹起她的衣袂與發絲。
太極宮前的水鐘一聲又一聲,計數著寂靜的時刻。
陽光揮揮灑灑,斑駁的光影落遍她的肩頭。
良久又良久,宮道盡頭行來一架鳳鸞玉輅,青緞白玉,鏤花飾金,五彩的流蘇在風里搖曳,玉珂碰撞的聲音叮咚作響。
華服的女人撩開一角玉簾,從馬車上走下來,踩過長長的漢白玉階,輕輕抱了抱跪地的少女。
“孩子,”她輕聲說,“到皇姑母這里來。”
一顆眼淚,從她的臉上,蒼然而落。
那一日,長公主挽著皇長女的手,叩開了太極宮的宮門。一身赭黃色皇袍的帝王孤身坐在殿內,長久地沉默不語,只是無聲垂目。
朱紅色的殿門前,皇長女捧起奏章,叩拜于地,條陳利害,力請用兵。
其奏曰:“一勝一負,兵家之常,豈得以一將失利,遽議罷兵邪!”
又曰:“當傾天下之全力,為家國百姓,破敗而后立。”
敬德九年夏,諸軍征討淮西不克。反對用兵者雖遭抑退、旋又復進,宦官廣結聲援、屢言軍政無功,一百七十三人連夜奏請罷兵。
那一日,溫親王謝珩入朝直諫,遇刺身死。
君子如珩,他以自己的血,鋪就了平淮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