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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賓客很多,分了幾座畫舫,畫舫之間搭設木橋。姜葵所在的畫舫上多為世家公卿,而謝瑗所在的畫舫上則是皇親國戚。此時尚未開宴,畫舫間人潮涌動,賓客們來回走動、互相寒暄。
姜葵不善交際,謝瑗一面拉著她在船首閑聊,一面為她介紹宴會上的重要客人。姜葵仔細傾聽,猜測著其中何人可能與落水之事相關。
“那位是凌聃凌大人,我們稱他伯陽先生。他是太子太師,不日前從淮州回來,擢為兵部尚書。你以后大概會常在東宮見到他……他有點兇,千萬小心。”
謝瑗說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他獨自立于高處,一身長袍如鷹羽般獵獵而動。姜葵一眼認出,那是一個習武之人。
“前面是司蘅司大人,前年升了戶部侍郎,此人極善理財,因提出了一條擴戶之法,一路升遷得極快。”
謝瑗遙遙點了一下對面畫舫上的一人。那人站在人群中央,正被許多人圍著寒暄,抱著袖不斷作揖。遠遠望過去,他氣質儒雅溫順,卻又有長袖善舞之感。
“我不喜歡他。”謝瑗悄聲說。
“為什么?”
“他是溫親王舉薦的人才。那時候兩人算是好友,鮮衣怒馬,年少同游,詩畫雙絕。一人名為謝珩,一人名為司蘅,因著有一個字發一樣的音,并稱長安雙珩。可是后來……他們決裂了。”
“決裂了?”
“因為司蘅出身寒門,未能致仕,他一時間不得所愿,便選了不該走的道。”謝瑗不悅地哼了一聲,“他投奔宦官,在那里尋到了一條官路。”
“借著宦官的推舉,他當上了殿中侍御史,一個從六品的小官。前年趁面見圣上的機會,他呈上了擴戶斂財之法,提議在民間抓捕逃戶、統計土地、重新計入稅賦。他就任戶部侍郎的那一年,戶籍足足增了九十萬戶,稅賦漲了十二億錢。”
聽到這個數額,姜葵輕輕抽了口氣。
謝瑗附在姜葵耳畔,極為小聲地說:“那人大肆搜刮、強征暴斂,致使民間疲敝、百姓哀怨……然后,征收來的錢沒有進左藏庫,而是進了大盈庫。”
左藏庫乃是國庫,而大盈庫則是皇帝私庫。
“總而言之,這件事情朝廷上人人都知道。”謝瑗低聲道,“許多人仰慕他的才華,也有許多人憎惡他的手段……”
一個溫和的聲音忽地插進來:“沉璧,你又在說誰的壞話?”
兩位少女一齊抬首,只見來人一身深紫襕袍,微笑著朝她們走來。姜葵認得他,不過上次見他時,她尚未及笄。記憶里這個人也是深紫襕袍,赤金蹀躞帶,腰間的美玉琳瑯。
溫親王,謝珩,字如珩。長安城里說君子如珩,說的便是他。
“如珩!”謝瑗歡呼一聲,迎上去,“你什么時候到的?”
溫親王謝珩是當今圣上的幼弟,按輩分謝瑗當叫他一聲小叔。可是她毫無顧忌地喊謝珩的表字,他似乎也并不介意。
“我比你到得早,匆忙寒暄了一陣,便過來找你。”他端著一碟甜點過來,拈了一塊透花糍,遞到謝瑗的口中,笑道,“堵一堵你的嘴,沒大沒小的。”
謝瑗一口吞進去,差點咬到他的手指。一旁的姜葵正在行禮,謝瑗已經搶著問:“如珩,你還走嗎?”
敬德五年冬,謝珩赴任汴州刺史,一去便是三年。像他這樣的親王,時常會被派遣出京,前往地方赴任刺史。這一次回長安,也未必會久。
謝珩投喂了謝瑗一塊糯米糕,答道:“不走了。”
謝瑗咬著糕點,聲音含混,卻一臉嚴肅地確認道:“真不走了?”
謝珩笑出聲,拍了一下她的頭,才認真答道:“真不走了。”
晚風越上甲板,吹動兩人的衣袍。一人垂首,一人仰頭,沉靜的燈火勾勒出相似的側顏,同樣的眉如石棱,同樣的眸如星辰,站在一處竟似一幅水墨長卷。
姜葵忽然想,謝無恙大抵也有這樣的側顏吧?
無端的,她對那位只見過遠影的夫君的樣貌產生了一種好奇。
這時簫鼓一響,接著是絲竹長鳴。
“開宴了。”謝珩拖著謝瑗就走。
謝瑗被他拉著,身體一步一步往對面畫舫的方向去了,嘴里還在戀戀不舍地向姜葵告別:“皇弟妹,一會兒我還來找你玩!”
謝瑗回了皇親國戚的坐席,姜葵則與世家女眷坐在一處,遙遙可以看見對面畫舫上觥籌交錯間,那一團深緋的影子。
人語聲漸漸小了,客人們陸續前往坐席,使女們款款而來,為每張桌案倒上美酒。不久后,畫舫上高朋滿座,張燈結彩,流光四溢。清冽的酒光亮在鎏金小樽里,折射著千枝燈火、萬座燭光。
賓客落座,主人舉杯:“籥舞笙鼓,樂既和奏,凡此飲酒,不醉不歸!”
主人自然是岐王謝玦。他一襲錦繡華服,坐于席上,眉眼飛揚,對月長吟,不似天潢貴胄,倒似一位風流公子。那一聲祝詞,自他的口中念出來,同時有著皇長子的雍容氣魄與貴公子的瀟灑快意。
岐王謝玦是長安城里第一號風流人物。若說謝珩乃君子溫潤如玉,他便是公子風雅如蘭。謝玦好飲酒、出游、品茶、玩玉、蓄伎……總而言之,貴公子該有的愛好,他無一不有。皇太子掌崇文館,他便另開一座弘文館,藏書十萬,收集天下古籍,每日請文人雅客吟詩作賦,詠遍長安樂事。
他的祝酒聲一落,一道嘹亮的鼓聲驚破天空。
先是一段孤獨的鼓聲,接著是鼓聲陣陣、響徹云霄,再來是簫鼓齊鳴、絲簧樂起,盛大輝煌的樂聲如同挾裹著千軍萬馬、滾滾而來!
“入陣曲!”有人低喝。
這是軍樂。
滿座賓客皆是一驚。入陣曲自古時戰歌改編而來,據傳此曲唱的是古代名將以五百騎兵破陣,如一柄利刃殺入十萬雄兵,取得一戰大捷,從此揚名天下。
沒有人想到,一場秋日宴的開場曲,竟是一首軍樂。
賓客里議論四起,已有許多人開始暗自揣測,此曲是否是岐王展露雄心、問鼎天下的開始。
皇太子多病,岐王黨勢大,多年以來長安城里人人皆知。當今圣上允許岐王開弘文館、廣收門客、參與朝政,其實是一種對未來岐王繼位的默許。但無論如何,岐王終究不是儲君,在明面上不能有過多逾越之舉。
此時一支入陣曲響起,終于把暗藏多年的野心曝光于天下。
這是有心之舉,是立威,是震懾,亦是對滿座賓客的一次詰問:入局,還是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