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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當然怕啦。」我說:「我現在就在擔心退學的事咧,但這是我下手以后的事了…。」
「我也幫不了你囉。自己都自身難保囉我…。」
「拖累你了,我很抱歉。」
他沒有回答,只是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小唐…。我知道你最恨被朋友欺騙,假設…,假設身為死黨的我無意間做了一件對不起你的事,完全不是有意的…,你會原諒我嗎?」
「怎么,你干了什么?」
「不…不,只是假設…。如果…如果…,你會原諒我嗎?」
我不置可否,最后點了頭。
「太好了。」他笑道:「所以你用不著道歉,不管這次的打架事件我會受到什么處份,我對你都絕不會有怨言的。因為我們是死黨,昨天是、今天還是,以后也永遠都是。不管遭逢任何磨難,我們都是彼此最能依靠的朋友,對吧?」
「嘿,沒錯。」我心情總算跟著好起來:「對了,今天下午怎么都沒看到勞柏原來上課?」
「那傢伙不把學校當學校,中午以后就翹頭啦,人也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你怎么突然關心起他來?」
「其實…,我在懷疑他命案那晚的不在場證明…。」
「怎么?你不是說警方調查的很確實嗎?」
「話是沒錯,只是今天中午…。唉,當我沒說吧。」
我癡癡地望著窗外,回想今天中午我和春麗之間的會談…。
剛進這所學校時,司令臺常是我中午棲息的場所。還未與這群好友打成一片前總是離群索居一個人躲在無人的角落,在他們眼中我可能是個孤僻、古怪,喜歡把玩手上那副骯臟磁鐵棋盤吧。那暗紅色的口袋型棋盤是在我十歲生日-其實是被院長抱進育幼院的紀念日時他老人家送的。我從來沒有一次贏過他,但簡單的幾顆棋子卻能組成萬種變化這點就叫我深深著迷。我將院長視為比生父還要親的慈父,雖然最后被迫離開了育幼院,但我并未懷有恨意,那是出于無奈,我知道的。
在離別的那天,他告訴我:
『小唐,你的棋藝其實進步很多,但你一直忽略了對手才無法擊倒我。棋局就是另一種人生,它的變化萬千,像蕓蕓眾生各有不同的際遇。你往往只注意自己棋子的步伐,設計自己的策略,而完全忽略你的對手同樣也是個擁有生活經驗的人,他的每一步一定有背景、動機和自己的道理,也許一時看不出來,但后續的發展你若能解讀,便能先發制人。記住,即使同樣兩個人對盤,也幾乎不會出現兩次同樣的棋局,因為每一次競賽結束后,經驗、實力的提昇是雙方面的,也許你在敗北后痛定思痛,改進上回的缺點再戰卻依然落敗,那是你沒有考量到對方成長的要素,他已經不是上一盤跟你對手的「他」了。
如果你能領略這點,相信便能立于不敗之地,離開這兒后,在社會上遇到什么困難,記住我的話,表面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藏在背后的「真意」。』
趨近的腳步聲打斷我的思維,是我等待的人到了。
「哼,你找我來干什么?我們還有什么好談的,難不成你這隻好馬想吃回頭草?」
「春麗…。」我從身旁拿出預藏的兩瓶可樂,遞一瓶到她面前:「我請的,算是謝謝你給我面子,能專程來這一趟。」
她稍有猶豫,但很快接受我的好意。
「聽說你母親昨天來過了。」
「噗!」她可樂從口中噴了出來:「什么嘛!你怎么知道?八成是柳月美那大嘴巴…。我就知道沒啥好事,如果你想拿我母親來取笑我那大可不必。我走了,可樂你自個兒留著喝。」
「取笑你,怎么會呢?」我說:「你覺得我比你幸運多少?」
「哼,沒有雙親總比有個做下賤的妓女的母親來得強吧?我連自己的父親都不知道是誰,也許只是某個下流的嫖客罷了,你還有什么想說的嗎?」
「就因為這樣,梅蘭芝常找你麻煩?」
「你還提那死人干嘛。多唸幾本書了不起呀,老師就可以狗眼看人低嗎?我知道她打從心眼里覺得我媽骯臟,更瞧不起我,她死了活該!哼。」
「那你也這么覺得嗎?」
「……。」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他們雖然把我遺棄在街角的路燈下,但我從來沒恨過他們。育幼院的院長常跟我說:人的行為背后都隱藏著一定的背景和動機。所以我相信他們絕不可能無緣無故拋棄我,他們一定也是真心的想要養育我,但在許多無奈的理由下才做了這決定,認為我在別的地方能得到更好的照顧吧,所以我不恨他們。」
「你和星亞他們的出身都能獲得他人的同情,而我呢?」春麗的淚水在瞬間決堤:「得到的只是恥笑和羞辱、還有什么?我以前對我媽的工作根本毫不知情,她總是騙我說她是小舞臺劇的演員,所以每天才必須要…要那么多的裝扮。我小時候也常自豪地向同學說:母親將來會是個出名的演員。
國小五年級時,她好不容易有機會能參加一次我們學校的園游會,我還記得自己是土風舞表演的小公主。不知道是誰認出了我母親,風聲就在同學和老師之間傳開了,而我…我竟然還是最后一個知道的!
哼,演員…。原來只是會演戲給自己的孩子看罷了。
從那以后我就被全校的師生排擠,不得已只好轉學。國中三年,情況并沒有好轉,好不容易熬到高中,雖然老師都清楚我的家世背景,但同學并不知道。原以為可以在這重新開始的…,沒想到,才高一紙就包不住火了…,哼。」
她掏出面紙,輕輕將滿臉的淚痕拭去:
「我根本就不希望誕生在這世界上,你一定也覺得我很下賤吧?完全遺傳了母親淫蕩的本性,只會跟男人鬼混,這就像宿命一般…。」
「不,那不是你的本性。」她愣住看著我,我低著頭說:「我也不認為你的母親會是淫蕩的女人,你只是在折磨自己而已。」
「你…你在說什么…。」她撇開頭,我知道自己說的沒錯。
「那只是一種報復,對吧?我知道你一定還愛著你母親,所以才會想利用玩弄學校男生的手段從我們這替母親從男人那討回失去的一點點公平和尊嚴。你也從沒喜歡過勞柏原,對吧?想想看你母親在仍要靠那種工作賺錢的惡劣情況下,選擇懷胎十月將你生下,她是確實愛護著你呀。
聽我說,將親情和面子放在天秤上是完全不能平衡的。你跟我不同,既然還有唯一的親人就該好好珍惜。我剛來這所學校時,這個司令臺是我獨思的好地方。我常看著學校那青綠的后山,心想有一天我能找到親生的父母該多好。不管他們變得怎樣,我都想見見他們,相信世界的某個角落,他們也用同樣的心情盼著有這么一天吧。」
春麗沉默不語,將可樂一口飲盡后站了起來:
「你說得沒錯,我根本沒喜歡過勞柏原,我恨男人,尤其是自以為花花公子的那種。那些垃圾自以為對女人很有兩手,稍微講兩句好聽的他們就服服貼貼,自比唐璜再世。那些蠢蛋,萬萬也想不到自己其實只是女人掌中的一顆子。哼,我就是想改變女人弱者的命運,他們活該!」
正走離司令臺的她停了腳步對我說:
「不過,你不一樣。其實命案那晚勞柏原一直想得寸進尺,我受不了跟他吵了一架,丟下他一個人跑了,所以根本沒發生什么。告訴你只是希望你別跟其他人一樣把我誤會成那種女人。好了,謝謝你的可樂。」
「什么…?」
我怔了一下,想再追問些什么,但她已轉身消失在我的視界中。
和她彼此打開之間的心結才發現,在我們面前的也只是個從小被世俗眼光傷害的可憐女孩,她得不到幫助和同情,只能武裝自己來求自保,就因如此,我才更覺得柳月美的行為是無法饒恕的罪行,幫助她原本該是我們大家的責任。唉,不知她現在身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