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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連營說完傾身:“你過來點。”
“嗯?”霜娘不解,往他那邊湊過去。
周連營先盯住她額頭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已經消腫了,但還有點青。”
這么一點撞傷,霜娘都已忘了,這時被說了才想起來,自己也伸手摸了摸:“我沒事,都不疼了。你要入職去了,那我娘家要盡快走一趟了,我看明天就可以去。”
“不必這么趕,后天罷。明天先送帖子去,再把禮物備一備。”
提到送禮霜娘就忍不住要皺眉頭,送一回她覺得吃虧一回。周連營的手離開了,見此又回去輕輕敲了她一記:“禮物我來置備,不用你的陪嫁。”
霜娘不由臉紅,捂著額頭后退嘀咕:“你從哪里聽來的。”
橫豎已經說開,也沒什么不能討論的了,她坦然道:“六爺,我們家老爺是個上進心很強的人,你去了,他不知要煩你些什么。你都別理他,我們去坐一坐,盡到上門的禮數也就夠了。”
周連營道:“我有數——你不想他官做得大些?”
“他有本事,自己就能升上去,一樣舉人出身的本朝還有官至二品的呢。沒這個本事,那就還是量力而行的好。”
霜娘這話多少經過了些粉飾,要論她的真實想法,賀老爺升官不升官的,對她一點好處都沒,那么個狼窩似的娘家,一星半點也靠不住,那就還不如官位低點,蹦跶起來沒那么歡,能給她添的麻煩也小點。
她想著,又覺得需要提前跟他通個氣:“那個,你不叫我使苦肉計,那說不定要吵起來的,你別笑話我呀。”
周連營此刻就已經笑了:“你不但會裝可憐,還會跟人吵架?這是能文能武?”
“也不算吵,就是會爭起來。”霜娘改口,嘆了口氣,“我昨晚還有件事沒說全,我家那姨娘,現在是把我妹妹的婚事就硬賴在我身上了,來找了我好多回,連新進門的太太都被逼來過一回——太太和我說了,她并不想來,只是老爺也想著我妹妹尋個金龜婿,所以非叫她來。他們卻不想想,我在府里三年都是守寡,大門都沒出去過,往哪里去打聽誰家有適齡少年呢?再怎么催,我憑空也變不出這么個人來。”
她說著,很發愁地看周連營:“我早解釋過了,他們不和我講這個道理,這回回去,肯定又得逼著我了,八成還得牽扯上你。”
周連營沒理她這一茬,卻是又道:“你過來點。”
霜娘疑惑地再度向他那邊靠過去,然后,被吻住。
中間隔著炕桌,施為余地不大,這是個很輕柔的吻,淺嘗輒止,屋檐下的滴答聲響了大約五聲,他便退開。
霜娘嚇了一跳,心跳慢慢回落,不由小聲道:“怎么這么突然。”
“安慰你。”周連營這么說,眼中卻是笑意更深,“你不是在裝可憐?”
霜娘:“……”
毫無防備地被拆穿,可她演的痕跡真不重,大半都是真情實感,她先前預備回家的那一場才算浮夸啊!
但不管怎樣,被拆穿就是被拆穿了,她臉紅起來,老實招道:“怕顯得我兇了。”所以被取笑了一句之后,她趕緊把話往回撈了撈。
“怕什么,”周連營道,“正巧,我長個見識。”
“……又不和你吵,你要長什么見識啦。”霜娘嗔一句,急忙轉回話題,“我說真的,我娘家不比你們家這樣,規矩兩個字等于沒有。到時候別說老爺了,可能胡姨娘都會直接來和跟你說話,叫你給我那妹子介紹個你來往的朋友什么的,不管她怎么胡攪蠻纏,哪怕你有合適的出身不算高的朋友,也都別答應她呀。不是我說我妹子壞話,你要拉這個線,回頭你朋友得埋怨你坑他。”
“我哪里有什么合適的人選。”周連營不以為意地搖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時辰差不多了,我們去給太太請安罷。”
“好。”霜娘忙止了話頭,站起來,跟他出了門。
☆、第72章
到回門的這日,風和日麗。
一大早,給安氏請了安,得了幾句叮囑后,霜娘坐了馬車,周連營騎著馬跟在旁邊,另有丫頭婆子小廝等侍從若干,一行人浩蕩往賀家而去。
賀家已不在原先那條低階官員云集的逼仄巷子里了,有了賣霜娘的那筆收入作為啟動資金,賀老爺算是大翻身,不但續娶了年輕有品行的妻室,緊跟著還換了從賀老太爺那輩傳下來的已經住了幾十年的小院落,家里下人也不再只是李嫂來娣兩個,該配置的都配置齊了。
新宅院離舊居其實不算很遠,隔了大約三條街,但居住環境就大不相同,順著平整的路面進去,兩進的一個院子,院墻高高,分出了前男后女的格局,每進都有七八間房,賀家人口少,怎么住都寬寬綽綽。
這新房子風水也好,住進去沒有多久,賀太太就傳出有孕的喜訊,十月懷胎,不管胡姨娘在一旁把牙齒都要咬碎,到得時間穩穩生出個白胖健壯的男娃娃來。賀老爺紅光滿面,看了一眼才得的小兒子,轉頭就連聲叫置辦香燭供品,祭告祖先,又當即捧出祖譜來,把想了好久的一個名字“繼宗”寫上去。
胡姨娘心里酸得簡直像腌了三十年的老酸菜,明知不該說,硬沒忍住還是冒了一句:“才落地的娃娃,就這么鄭重其事的,小心折了他的福,這名字寫上去還不知能站住不能呢。依我說,起個小名兒叫著也罷了。”
賀老爺從有了正經新歡后,看她本就淡了,這時興興頭上給澆了一盆冷水,二話不說,劈手甩了記耳光回來,把胡姨娘打的,捂臉而去,好幾天連房門都沒出——疼在其次,她是伺候這么多年的老人了,還遭這個難堪,面子上實在下不來。
但賀老爺氣性下來,想一想,倒又覺得胡姨娘說的有兩分道理了,于是大名雖起了,但不讓叫,另起了個“官哥兒”的乳名,上下提起來只準稱呼乳名。
從這個乳名就可以看出,雖然嬌妻稚子已全,但賀老爺心中仍是有一塊大大的缺憾,這缺憾他近年來一直是歸罪在霜娘身上的——一定是她太木太呆,不討夫家喜歡,所以永寧侯府才連帶著對他這個親家那么冷淡,不肯幫他把職位往上謀一謀。
一次次從侯府無功而返,賀老爺幾乎已快死心了,但世上的事真是太難說道了,怎么想得到,他那個本該化得就剩骨頭了的女婿居然好端端活回來了呢?!
天不絕他啊!
注定他這官該升!
賀老爺的喜悅之情真不亞于中年得子,從得到消息的第一天起,他就日盼夜思著要見到好女婿了,只是老丈人的架子不能不拿,才勉強按著心焦,沒有主動跑去,而是等著霜娘回門。
等了一天又一天,總等不到,賀老爺的火氣漸漸等上來了,在家里斥罵女兒女婿無禮,還把門房叫來吩咐:“來了不許給他們開門,叫他們也給我等著!”
賀太太道:“想是姑爺忙得脫不開身,初初回來,親朋好友,哪個不要拜見。”
賀老爺瞪眼道:“有幾個親朋好友,該排在我這個岳父前面?他就是眼里沒有我,必要叫他在門外站兩個時辰,知一知道理!”
胡姨娘從旁也勸:“老爺消消氣,太太說的沒錯,人家不比我們,大家大業親眷自然也多,我想著必不是有意怠慢老爺。等人來了,老爺還是和軟些,大家子的少爺臉皮都薄,把人關在外面太叫人下不來臺了。”
胡姨娘說這番話雖和賀太太站在了一條陣線,但心思可不像賀太太只是單純勸兩句,她心里和賀老爺一般,也積著事呢。雪娘眼看都十六了,今年已過去半年,再晃一晃,翻過年就十七了,再定不下來親事,可真是要她的命了。
乘著霜娘今天回門,無論如何也得抓著她要一句實在的話出來。
賀老爺卻孤拐上了,一雙妻妾的話一概不聽,只是強調:“我說了,不許給他開門,你們哪個要是不依著,私下悄悄去門房那里另吩咐了話,別怪我不給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