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譽暄520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然而毫不掩飾自己好惡的阮籍,卻終其一生“口不臧否人物”,也就是不對任何人發表評論。這一點讓司馬昭極為贊賞,他甚至認為天底下最謹慎的人就是阮籍。
這就是阮籍了:率真而又自律,率性而又謹慎。這樣的人,心里面是會郁結成疙瘩的。因此有人認為,阮籍酩酊大醉,就是為了用酒來澆那心中塊壘。
他的哭,也如此。
阮籍一生,應該哭過多次。某個非親非故素不相識的女孩子死了,他也前往痛哭一場。原因,據說僅僅因為那姑娘才貌雙全,卻未嫁而亡。這確實是很不幸的人生。以阮籍之詩人氣質和哲人敏感,不能不為之慟哭。
但,他更可能是哭自己。想想阮籍這輩子,跟那女孩在本質上又有什么區別?他的人生價值當真實現了嗎?他那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詩,有多少人看得懂呢?他為司馬昭寫的勸進表,會是自己想說的心里話嗎?
難怪阮籍要跟劉伶一樣,駕一輛車攜一壺酒漫無目的到處亂走。不同之處在于,劉伶吩咐“死便埋我”,阮籍卻一定要走到路盡頭,再慟哭而返。
沒人能夠確切知道他們的想法。也許,劉伶已經清楚地意識到,無論一生一世如何度過,最后終歸于死。那又何妨走到哪里算哪里,死到哪兒埋哪兒?同樣,人生既然并無意義,那又何妨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所以劉伶之狂甚于阮籍。有一次朋友去看他,卻發現他全身赤裸一絲不掛地坐在那里。朋友們大為怪異,劉伶卻很坦然。他滿不在乎地說:天地就是我的房屋,房屋就是我的衣服,諸位為什么要走進我的褲子里來?
這實在要算是瘋話。
其實劉伶并不瘋癲。他的心里比誰都明白,也很愛惜自己的生命。一次酒后與人發生口角,對方卷起袖子就要動手,瘦瘦小小的劉伶馬上讓步。他的說法是:我這幾根雞肋恐怕不值得安放您那尊貴的拳頭。
對方當然一笑了之。
實際上這也是劉伶的處世之道。對司馬政權,他不像嵇康那樣公開對抗,也不像阮籍那樣委曲求全,而是在被招聘時大談虛無,讓執政者覺得自己百無一用。所以劉伶最后的的結局,竟是壽終正寢。
阮籍卻一直處于痛苦的掙扎之中。據說他在觀看劉邦與項羽的楚漢戰場時,曾說過一句名言: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可見他是認為要有英雄的,也希望能為那沒有英雄的時世找到一條出路。他的途窮而哭,則因為發現上下求索的結果,是仍不知道路在哪里。
我們也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不會在陶淵明的田園里。
陶淵明之隱 跟劉伶、阮籍一樣,陶淵明也嗜酒如命。
陶淵明就是陶潛,淵明是他的字。因為短時間做過彭澤(今屬江西九江)縣令,所以又稱陶彭澤。彭澤縣令依法享有三頃公田,陶淵明竟然吩咐全部種上釀酒用的高粱,聲稱只要能常醉于酒,就心滿意足。后來只是由于太太的強烈抗議,才同意撥出五十畝改種粳稻。
可惜陶淵明并沒能等到高粱成熟,因為上級機關派來了督郵。督郵是郡守派遣到各個縣,監察縣官和縣吏的巡視員,官不大權不小,架子也足。劉備做安喜縣尉時,就因為受不了督郵的氣焰囂張,才掛冠而去。而且,一怒之下鞭打督郵的也不是張飛,而是劉備本人。
這回輪到陶淵明。
督郵來到彭澤時,縣里的下屬就提醒長官:大人得穿戴整齊規規矩矩恭恭敬敬前去拜見。陶淵明同樣受不了這窩囊氣,當即解下官印和綬帶離職走人。只不過,他沒讓督郵挨一頓鞭子,而是留下了一句名言: 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
陶淵明回家了,從此再不做官。
現在看來,不再做官很可能是他早已產生的想法。據陶淵明自己說,這位只在任上待了八十多天的縣令,原本是想等到一年后再走的。但他的妹妹突然去世,只好辭職奔喪,時間是在義熙元年(公元405年)的十一月。高粱也好粳稻也罷,恐怕還沒種下去呢!
于是就連陶淵明為什么要突然辭職,是因為督郵還是因為妹妹,都成了無頭案。三頃公田六分之五種高粱,六分之一種粳稻,也只是說說而已。
但辭官以后的陶淵明,心情似乎特別舒暢。他這樣描述自己的回歸:小船一搖一擺緩緩行駛在江上,江風吹拂著身上的衣裳。遇到岸邊的行人,便詢問前面的路程還有多遠,只覺得晨曦出現得太晚太晚。
歸心似箭啊!
到家以后更是欣喜。仆人和孩子在門前迎候,自己則看見家門便一路狂奔。庭院里的小路已經荒蕪,所幸松樹和菊花還在,更讓人高興的是窖中有酒盈樽。那就坐在南窗下自斟自飲吧!你看那山谷中飄出的云可有心機?那紛紛回巢的鳥兒也不過是累了而已。
一切都那么自然,回家的感覺真好!
決心永不做官的陶淵明開始了自己的田園生活。實際上他在擔任彭澤縣令之前就已經參加農業勞動,此番不過重操舊業。然而陶彭澤的技術水平似乎不敢恭維,因為“種豆南山下”的結果,竟然是“草盛豆苗稀”。
好在陶淵明的躬耕不是為了謀生,而是為了謀心。一個有著僮仆的家庭,大約也不會指望男主人在農業生產方面的貢獻。所以他可以在自家院子里閑庭漫步,他筆下的田園生活則雖然艱苦,卻充滿詩意: 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
清晨,雞鳴狗吠之中,遠處的人家若隱若現,自己的村落炊煙裊裊,這是農村最尋常不過的景象,在陶淵明的眼里卻是那樣的清新、恬靜、怡然自得。
當然,他眼中的田野也十分迷人: 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
疇(讀如籌)就是田地。平曠的田野上吹著遠來的清風,茁壯成長的禾苗欣欣向榮,這是怎樣地讓人陶醉!
如此詩句當然是不朽的,陶淵明也因此而獲得了“田園詩人”的桂冠,甚至被視為真隱士的典型。因為他不像某些號稱隱士的人,隱居的目的是抬高身價。陶淵明可是再也不曾出山的,交往的對象也只有農夫: 時復墟曲中,披草共來往。
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
好一個“但道桑麻長”!他關心的竟只有收成。
這就連農夫都看不下去。據說某天早上,有位農民拎著一壺酒來看望陶淵明。這位好心腸的農夫誠懇地對那田園詩人說:我們這種地方不該是先生您屈就的。現在舉世都在同流合污,先生又為什么不可以隨波逐流呢?
陶淵明謝絕了農夫的好意。他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們還是一起喝了這杯酒吧!我不會改變主意的。
后來,陶淵明把這件事寫進了詩中: 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
問子為誰與,田父有好懷。
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
詩是好詩,事可存疑,也不必較真。但,一大早聽見有人敲門,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就去迎接,這種心情和心理是真實的。顯然,陶淵明渴望與人交往。他也許躲避官場躲避政治,卻并不躲避社會。
其實就連對政治,也未必毫不關心。據說,陶淵明寫詩作文標注日期,絕不使用劉宋的年號。也就是說,他并不承認劉裕的宋是合法政權,他的心目中只有晉。
那么,他又為什么不做晉官?
官位太小。
田園詩人真隱士,會嫌官小?
會的,因為陶家祖上極為顯赫。曾祖父陶侃,官居大將軍,位進大司馬,都督八州軍事,兼任兩州刺史(其中一州還是荊州),被時人評價為英明神武似曹操,忠誠勤勞如孔明。這是何等豪雄的風云人物!
難怪陶淵明要稱督郵為“鄉里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