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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施然回了翊坤宮, 就見皇貴妃跟前伺候的嬤嬤過來,送了一柄玉如意來。
蘇云溪沉吟片刻,看著這玉如意, 不禁搖頭失笑。
“送這來做什么?”金釧問。
她有些不解。
蘇云溪沒說話,一旁的小算也躬身不吭聲, 看著她疑惑的表情,卻無人為她解惑。
主子不愿說,金釧也不敢多問,手里捧著帕子遞上來,淺聲道:“您擦擦手。”
擦手這樣的活計, 應當由奴婢來伺候著,但是貴主兒就愛自個兒擦, 說是知道力道, 擦的干凈。
剛開始的時候,她誠惶誠恐, 害怕的跟什么似得。
后來倒是自在了, 主子自個兒高興就成。
蘇云溪擦過手, 坐在一旁的小繡凳上, 慢條斯理的侍弄著菊花,這是早秋的第一束菊花,她看了半晌,終究決定吃掉它。
如果種花不是用來吃, 那將毫無意義。
這么想著,她鼓著臉頰笑了起來,捏了捏自己腮邊的軟肉, 一時有些感慨, 這一朝穿越, 竟然成了雙十年華。
這么一算,她白得了青春年少,倒是賺了。
側眸看向一旁的金釧,還有這高床軟枕、錦衣華服、珍饈美食,都是福報。
想了想,瞬間覺得心里還挺好過的。
她笑著將手中的句話擺在梃子上,一點點的清洗著,手下機械的動作著,心里卻轉轉悠悠的想些事情。
“明兒這貴女們就要入宮了,這頭一批,進的人魚龍混雜,您仔細些。”小算道。
蘇云溪點頭,這滿人家的姑奶奶,那在家里頭,都是耍著馬鞭子抽人玩的,縱然如今含蓄了些,但也差不了什么。
這么一批問題少女齊聚,明兒定然熱鬧了。
然而她是貴妃,有天然的地位壓制,除非是不要命了,要不然沒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這第二日一大早,她起來的時候,金釧手里捧著洗漱用品,一邊道:“您是要裝扮的尋常些,還是按著品級大妝了。”
這代表著問她是要給學生們一個下馬威,還是給她們親情。
蘇云溪想了想,按著尋常穿了,畢竟在這宮里頭,不需要給下馬威。
等她到漱芳齋的時候,就見各家的貴女坐在騾車,溜溜達達的過來了。
排成一排,由著奴才扶進來,這第一批,挑的年歲都是豆蔻年華的少女,說起來也是下一批要入宮的秀女。
這剛剛十三,已經見抽條想長高了。
若是生的好看些,這會兒臉也差不多要張開了,能瞧見以后的美人胚子。
蘇云溪視線一一望過來,這批只收了三十人,說的時候覺得不多,就一個班級罷了,實則非常多了。
這貴女一下車,再加上伺候的宮人等,一下子就將漱芳齋的小院子給占滿了。
蘇云溪立在窗前,看著貴女們一個個都規規矩矩的下騾車排隊入漱芳齋,這才放心了些許。
是懂事的就成,若是遇上那種不管不顧就要鬧的,還得出手懲戒。
等人都站定,她這才從內殿走了出來。
“貴妃娘娘到。”太監的唱禮聲響起后,眾人不敢怠慢,趕緊齊聲道:“臣女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起。”蘇云溪隨口道。
她無意為難,甚至想留下一個和藹可親的印象。
而底下的眾人起身后,看向立在那的貴妃,一個個不禁被攝取了心神。
從未見過如此好看之女子,坐在高堂之上,那一襲淺色的旗裝,更顯得整個人如煙如霧,簡直片刻就要羽化成仙一般。
遠遠的看不清楚,更叫人覺得和藹可親了。
溫柔的一塌糊涂。
等你細看的時候,又覺得著實清艷逼人,就連日光照在頭上,都給她鍍了一層金邊。
一時間眾人心中便信服幾分,再加上來的時候,家里頭都耳提面命的,說是貴妃娘娘得寵,如日中天,又素來有跋扈的名頭在,仔細著伺候,就算為了不得罪貴妃,這學習也一定得抓緊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底下的小姑娘們,一個個都跟鵪鶉似得。
看著她們穿著一身青衣,是選秀時候要穿的制式衣裳,只如今不是選秀,這服裝,還得改。
蘇云溪看了她們一眼,這才淺聲開口:“諸位以為,男人和女人的區別是什么?”
她含笑看著底下立著的眾人,鼓著道:“誰能告訴本宮呢?”
離她最近的一個小姑娘,是赫舍里家的小孫女,聞言并不懼怕,大膽道:“男為女子天,女子當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這是最近流行的漢家學問,她學了很多,故而高高的抬起下頜,認真的說了出來。
蘇云溪不置可否,又看向她身旁的另外一個小姑娘,笑著問:“你覺得呢?”
那小姑娘被她一看,登時紅了臉,結結巴巴的開口:“回貴妃娘娘的話,額、額娘說,男人是樹,女人是藤……”
蘇云溪看向她,沉默了。
其實在康熙初期,這些小姑娘,還沒有真正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最起碼在她的記憶中,原主有空沒空的就愛打馬游街,一群小姑娘溜溜達達的就出門玩了。
至于什么樹纏藤之類的話,自然也是沒有聽過的。
但是底下這一代,屬于她的晚輩,卻不曾想,已經開始這樣教了。
不難想象,這一代過去,屬于女人的那丁點自由,將徹底褪去,以后真的流行纏小腳,或者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想起小腳這個事,蘇云溪見后排一個小姑娘一直被丫鬟攙著,便沖她點了點下頜,叫她往前來。
小姑娘裹了小腳。
走到近前的時候,蘇云溪看了她的腳一眼,旁的小姑娘都是天足,十三歲左右這個年紀,這外形還沒有長協調,有些人看著,就有些腳大。
但是這姑娘的腳,還沒有巴掌大,小小一點。
“裹腳了?”蘇云溪低聲問。
小姑娘單被拎出來,有些驚慌,聞言細聲細氣的回:“回貴妃娘娘的話,是。”
蘇云溪看著她,面色慢慢的嚴肅起來,在她決定要解放女性,想要奮斗點什么的時候,卻偏偏出來個小腳姑娘。
看著她,就能看到無數小姑娘的血淚。
將腳骨生生的折斷,必然是疼極了的。
“你為何要纏足?”她問。
小姑娘白著臉,有些手足無措的看了她一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這才低聲道:“是家里頭叫纏的。”
這個時候,其實纏足的人有,但是漢人居多,滿人鮮少有動的。
畢竟很多滿人老太太,還是從關外來的。
況且太皇太后不喜纏足,她還活著,這滿人就不敢造次。
“神武殿的選秀殿中,現今還掛著小腳不得入內的牌子,你可知?”蘇云溪淡淡問。
這屬于不是秘密的秘密。
只要參加過選秀的人,都知道有這么回事。
小姑娘這么一聽,頭都抬不起來了,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往常的時候,她額娘總是說,只要有漢人的小腳,她以后就能嫁的好。
她生的不是很好看,就算這一雙腳出頭了。
蘇云溪垂眸看她,半晌才輕飄飄道:“金釧,去給她裹的腳給拆開。”
在小姑娘煞白的臉色中,她低聲道:“請個太醫正骨。”
說到底,這玩意兒就是以暴力手段,將她的腳骨給弄折了,再用步裹著,一直都保持畸形,等長大了,骨頭定型了,就再也變不回來了。
小姑娘被攙了下去,一時間眾人都有些戰戰兢兢,不知道自己哪里還會犯貴妃的忌諱。
誰知道對方什么都沒有說,而是笑著將漱芳齋介紹一遍,叫她們先下去休息了。
這么活動一遭,不光小姑娘們覺得累,她也覺得有些累。
回到翊坤宮之后,想到今兒那裹小腳的少女,不禁有些嘆息,時下有禁令,卻還是有人鋌而走險。
等晚間康熙來的時候,她就將此事說了,一邊道:“此事必須得禁。”
“現下多缺人啊,這把女人的腳給弄折了,怎么下地干活,產出糧食。”
“就算是當壚賣酒呢,這女人走不動道,又如何去搬酒賣酒。”
話里話外就這意思,女人纏足,不光光是纏足,少了多少稅收,少了多少產出。
“不說一個男人就有一個女人吧,就算十個男人只有八個女人,您想想,這少了多少。”
她絮絮的給他洗腦,反正要承認一個人的價值,才能夠好好的解放。
畢竟這個時候,女性發展其實面臨一個很有意思的分叉口。
滿人的女人,向來都是當男人使的。
但是漢家女子,那規矩就多了。
而滿人為了不叫漢人說他們沒規矩,便死命的往身上套規矩,好的不好的,都要往身上套。
這不好的一條,女人的性質,馬上就要定性了。
蘇云溪想了想,決定做一把推手。
“咱現在沒人使啊。”瘋狂焦慮輸出中。
康熙聽完,果然沉吟起來,確實人少的厲害,他也知道,未來用人的地方還多著呢,不管是沙俄、噶爾丹等,都需要人。
這么想著,他道:“禁令已經頒布了,卻禁不住。”
總有人偷偷摸摸的。
蘇云溪想了想,低聲道:“禁令算在政績里頭去,必須放足,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現下必須給禁止了。”
在源頭處不禁止,往后就更加難了。
而且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況且在后世,確實在她生活的年代,都還有人去玩什么復古纏足。
康熙沉吟片刻,就聽蘇云溪道:“俗話說的好,這無利不起早,說到底,也不過是男人喜歡,以后將妻女是否纏足,做為風氣考察之一,沒了買賣,哪里還會有殺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