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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再是餐風飲露的天界神君,輪回轉世成了凡人。可是我憑著直覺知道他就是郁攸,是我施用法術喚醒了他原先的記憶……他想起了我,那只被雷神追擊險些逃不過天劫的鸞鳥,也想起了我曾久久徘徊于九重云霄,為的只是在他乘風而過時見他一次……在以前的郁攸神君眼中,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下界靈鳥,故此他從未將我放在心間。而那時,他失去了神籍,我便對他說,不管他是神君還是凡人,我都愿意追隨左右,永遠陪伴。”
顏惜月怔然:“你果然對神君一往情深,那他答應了你嗎?”
“起初他還是抗拒疏離,但我一直都悄悄跟著他。后來,他遭遇危險,我暗中施法相救,他這才……默默地允許我跟在他身邊。自那以后,我與他一同走過高山平野,雪域冰川。他雖言語不多,卻待我溫柔……雖然礙于我的身份,我只能隱藏行蹤,不讓別人發現。”它說至此,語聲低婉,“但我覺得那樣也很好,我不需旁人關注,只要他念著我的情意,我所做的便都值得。他又是個極為自尊的人,不甘只是仰仗我的幫助,因此日復一日地修煉,有時候甚至不眠不休。就這樣,我看著他慢慢強大……然而有一天,他將我帶到山中說,他想依靠自己再回天界。”
始終靜默的“蓮華”忽然冷冷道:“區區凡人要想列入仙籍談何容易?那天界又有什么好,被貶落之后竟還死心不改!”
“正因被無辜貶落,才使得他心懷不甘。倘若就此放棄,輪回到下一世之后失去記憶,就更無可能實現此愿!可是……既立下這樣的宏圖大志,便要謹嚴自律,身上沾染不得一點妖魔氣息。于是他……請我離開,忘記曾經的一切。”
“什么?他就這樣讓你輕易地將過往抹去?”顏惜月心感不平,“那你就真的這樣走了嗎?是否后來就遭遇危難,所以才受了重傷?”
翠光微微顫動,“我當時傷心失落,可想到他所經歷的遠比我痛苦,便也不想強行留在他身邊,毀滅他重返天界的希望。所以我默默離去,可那些年的相伴又怎能說忘就忘?我終是不忍就此天涯相隔,沒過多久又悄悄回來,只是沒有驚動于他。我在附近的深山中找了洞府,每天亦潛心修煉,想著若是我飛升成仙,助他再重回天界,那么眼前的所有阻礙都將不復存在。沒想到……我才修煉了不久,天下大亂,蒼生死傷無數,魔界因此獲得怨氣滋養,實力大增。”
顏惜月一凜,不禁盯著蟄伏在暗處的“蓮華”。此時的它幽幽爍爍,忽而低聲道:“魔君也因此率領眾人攻下了數個修仙門派,哼,那些修仙弟子們簡直螳臂當車,不自量力。到最后,連他們祖師傳下來的法寶都被魔君輕易奪取。”
翠光驚詫道:“你……怎也知道?”
“我自然知曉,那年魔君統帥部下所向披靡,只差一點就能將最后幾個門派逐個消滅!”“蓮華”四周白芒閃耀,語音冰寒,“那其中,莫非也與你相關?!”
懸在空中的翠光簌簌而動,搖落星瑩。“此事與我本無關系,可是到最后,太符觀掌門力邀實力僅存的數個門派集聚起來,郁攸他自然也負劍前去。未料魔君法力超群,那群人雖拼力圍攻,卻還是阻不住魔君前行,就連太符觀掌門亦身受重傷。郁攸與其他師門弟子一路退守,一直退回到了這森羅塔下。”
“森羅塔?!”顏惜月悚然。
“你難道沒聽說嗎?那一次的拼死抵抗魔界入侵,玉京宮弟子死傷遍野,血流如河!他們帶傷布陣,劍氣凌云,魔君雖被劍氣所傷,卻爆發出巨大的威力,將玉京宮陣法徹底沖潰。我親眼看到郁攸的幾位師兄在剎那間便灰飛煙滅,而森羅塔亦被震碎了窗戶。郁攸渾身是血,還持著劍要與魔界中人拼死決戰。我卻顧不得其他,趁著混亂之際將他強行救起,逃入了這森羅塔中。”
☆、第九十八章
“蓮華”閃著熠熠的光芒,悄無聲息地朝前飛了幾寸。顏惜月警覺地看了她一眼,還是忍不住問那翠光:“然后呢?”
“魔界中人想要沖入森羅塔,我為保護郁攸而與他們死戰……森羅塔外,魔君已經消滅了其他修仙弟子,情急之下,我耗盡靈力布下結界,將他們阻擋在外。我知道那結界只能拖延短暫的時間,故此在驚慌之中帶著郁攸逃到了最高層,想讓他逃離此處。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就此離去。”
顏惜月感覺她語聲悲涼,不由道:“他是不忍留下你獨自面對群魔嗎?”
那翠色光芒卻漸漸黯然,低沉地道:“不……他說森羅塔乃是玉京宮靈氣匯聚之地,又鎮壓著眾多妖魔元神,絕不能讓魔君毀壞。但他那時只憑一己之力無法與魔君抗衡,我亦因受傷而法力消減……因此,他向我提出了最后的請求……”
顏惜月的心已被提到半空,正急切等著翠光說下去,身旁的“蓮華”卻忽而發出尖利笑聲:“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多少年來,我始終不明白為何魔君本可以將玉京宮夷為平地,卻在最后一刻反被清闕劍氣撕裂元神……當年清闕修為尚淺,怎么可能單憑自己之力擊敗魔君?!”
顏惜月呼吸一促:“你在胡說些什么?!”
“蓮華”冷冷地飛到她近前,“你難道還沒聽懂,它所說的郁攸,必然就是清闕!”
“師尊……怎么會就是我們要尋找的神君……”顏惜月雙唇微顫,不敢相信聽到的話語。
“蓮華”趁機又迅疾轉向翠光,喝問道:“快說,清闕最后到底做了什么?!他是不是借由了你的力量,才將魔君擊敗?!”
或許是因為感知到了無形的魔氣,圍繞在翠光四周的暗黑符文驟然緊縮。
“你?!”翠光嘶啞著聲音,掙扎道,“我,我不會告訴你……”
“愚蠢至極!他將你囚禁在此,你還要替他著想?!”“蓮華”展開花瓣,中央的墨色濃黑欲滴,四周的空氣在剎那間冰寒刺骨。那一道道旋轉不已的暗黑符文忽然增大數倍,幾乎要將翠光完全吞噬。
顏惜月厲聲道:“陰后,你若是再震動滅神咒文,只會讓我們都葬身于此!”
“你以為這區區咒文就能將我擋住?!”“蓮華”四周黑霧彌漫,霎時匯聚成無數觸手,朝著翠光飛卷過去。眼見旋轉的符文暴漲出烈焰光芒,顏惜月不顧一切地飛身掠上,拈訣之間身周幻化出數道白練,將那些觸手死死纏住。
黑霧卻再度升騰,更多的觸手破空鉆出,徑直繞住了顏惜月的腰間。
顏惜月拼力抵御,白練倏忽飛舞,不讓觸手靠近翠光。未想其中一條粗壯的觸手繞著符文急速旋轉,翠光瑟縮震動,發出了痛楚的悲鳴。
“你想做什么?!”顏惜月死死扣住那條濕冷的觸手,卻覺一陣緊似一陣的刺痛鉆入腦海,眼前頓時模糊不清。
“蓮華”嗤笑著道:“既然它不肯說,那我就施法讓你自己親眼看看,它身上殘存的記憶。”
“快住手!”顏惜月痛得鉆心徹骨,忽一道白光劃過眼前,好似夜幕呈現裂痕,緊接著,她感覺身體驀地往下墜落,四周陷入黑暗。
*
無處不在的傷痛緊緊纏繞著她的身子,她吃力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跌坐于素白的塔室。四周是層層疊疊翠色靈光,窗外尖嘯連綿,萬道劍光明滅交錯,染亮了沉沉天幕。
“縈歌,師弟們快要支持不住了……”身后忽而傳來低沉話語。
她愕然回頭,渾身是血的紫衫男子正奮力撐坐起來,用悲哀的眼神望著她。
那面容……果然是清闕師尊,只是比她如今所見更年輕幾分。
她在驚惶中想要開口,可是身體不受控制,就好像只借用了這雙眼睛看著一切,卻無法有自己的行動。
“易郎。”縈歌扶住了他的手臂,急切道,“趁現在你快離開,我留下擋住魔君!”
他苦笑:“我怎能這樣離開?森羅塔乃是玉京宮重地,魔君一旦闖入,非但塔內法寶盡失,而且千百年來師祖們收服的妖魔元神亦將都被放出。天下混亂蒼生遭難,我們豈不是成了罪人?”
“可魔君若是沖破我設下的結界,我們兩個都要死在這里!到時候森羅塔不還是一樣保不住?!”
他看著縈歌,忽緊緊扣住她的左手,以自己殘余的法力進行試探。縈歌身子一顫,臉色發白,“易郎,我的靈力也消耗過多,撐不住多久了!你早做打算……”
“我……”清闕眼神中滿是不甘與憤恨,“我勤修苦練,以為自己能重返天界,可大事未了,卻又遭遇魔界侵襲……”他低聲咳了幾下,喘息道,“縈歌,如今唯有你我合力,才有可能擊敗魔君……”
“可是我們都已經受傷,就算拼死一戰,也……”
“雖然受傷,可你的修為還在,不是嗎?”清闕屏住呼吸撫過她的臉頰,“你不像我,你原是鸞鳥,八百多年的修為早已結出了內丹,那是凝結了你全部靈力的珍寶。”
縈歌怔怔地看著他,他注視著她,低聲道:“縈歌,我的修為遠不及你,但我有仙根慧質,只要能融合了你的修為,定能法力大增擊敗魔君!”
“我的修為?!……”她顫著聲音,“可我若是失去內丹就會死……你……”